咸湿海风扑面而来,裹着盛夏滚烫的日光,沿海步道两侧椰树叶片被吹得哗啦作响。细软白沙铺在海岸线,远处沙滩上散落着几组打球的人,排球腾空的脆响断断续续飘过来。
苏妄低头看了眼脚上价值不菲的小羊皮皮鞋,犹豫两秒,干脆弯腰脱了鞋,赤足踩进沙里。滚烫细沙裹住脚心,粗糙的颗粒蹭着皮肤,和他平日里常年穿戴柔软拖鞋、精致鞋袜的触感截然不同,刺得人微微发痒。手里那只鳄鱼皮手包被他拎在身侧,昂贵皮具蹭过沙粒,他却没心思心疼,满心还回荡着诊室里沈砚冷硬的那句“我不做”。
兜兜转转找到一处人少的滩涂,苏妄找了块干净礁石坐下,将手包搁在身侧,指尖反复摩挲那张被攥出深深褶皱的整容清单。
从业八年,他伺候过无数光鲜艺人,凭一双手能抹平镜头前所有瑕疵,可唯独治不好自己骨子里的偏执。别人都羡慕他天生骨相优越,皮肤细腻,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寸恰到好处的轮廓、平滑无纹的肌肤,全是靠一场场微调、一次次针剂堆出来的。
旁人只看见他精致完美的假面,没人知道每到深夜,他对着镜子放大自拍,总能揪出无数细微缺憾,整夜辗转难安。
沈砚是第一个不顺着他、不哄着他的医生,甚至直白戳破他藏在精致外表下的焦虑,轻飘飘一句让他去看心理科,末了又突兀补了一句,让他来海边打沙排晒晒太阳。
苏妄盯着远处起落的排球,心底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小时候其实也爱打沙排。十几岁还没深陷容貌焦虑前,每到夏日都会跟着发小泡在这片海滩,接球、扣球,满身沙子也毫不在意。后来渐渐长大,因为长相秀气总被男生调侃取笑,他开始拼命注重外表,生怕晒黑、怕出汗出油、怕磕碰留下疤痕,慢慢彻底远离了沙滩,连出门都严格做好层层防晒,再也没碰过排球。
长久不接触,他几乎快忘了自己曾经也热爱这项运动。
正走神时,一阵清脆的排球落地声就在不远处响起。
苏妄下意识抬眼望过去,呼吸微微一顿。
不远处的小型沙排场地里,那个方才在诊室里一身白大褂、冷淡疏离的男人,此刻换了一身简单黑色速干短袖,深色运动长裤卷到膝盖,同样赤着脚踩在白沙里。白大褂被他随意搭在场边围栏上,露出流畅紧实的肩背线条。
是沈砚。
他手里托着一颗成色崭新的排球,身边围着几个半大的少年,看样子是附近体校的学生,正叽叽喳喳围着他讨教扣球技巧。沈砚话依旧不多,只是安静抬手示范动作,手臂扬起落下,动作干脆利落,虎口那处厚实的茧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和诊室窗台那颗旧排球对应上了。
有少年发球失误,排球直直朝着苏妄所在的礁石飞过来,重重砸在他脚边,弹起一圈细碎黄沙。
喧闹瞬间停顿,几个少年慌忙跑过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没控制好力度!”
沈砚跟在少年身后缓步走近,目光自然落在礁石上的苏妄身上。
四目相对。
苏妄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往礁石深处缩了缩,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自己打理整齐的发丝,生怕海风把造型吹乱,刚做完针剂的脸颊不敢长时间暴晒,他微微侧过半边脸,刻意避开直射阳光。
沈砚的视线先扫过他赤着、干净白皙,没有半点沙泥痕迹的脚,再落到他膝头皱巴巴的整容清单,最后停在他刻意躲闪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没想到你真来了。”沈砚先开了口,声线依旧清冷,却少了诊室里拒人千里的锋利,带着海风冲淡后的柔和,“还以为你会直接开车离开。”
苏妄捏紧手里的纸,语气带着没散去的闷气:“沈医生倒是清闲,放着门诊不待,跑来沙滩打球。”
“下午没有预约手术,抽空过来。”沈砚弯腰捡起脚边的排球,指尖轻轻摩挲球面纹路,“我打沙排很多年,读书时是校队主攻,窗台那颗旧球是高中用到现在的。”
这话刚好对上苏妄先前的疑惑,他想起诊室角落那只瘪掉褪色的排球,一时语塞。
旁边的少年好奇插话:“沈哥,这位是你朋友吗?要不要一起打两局?刚好缺一个人!”
苏妄立刻摆手,下意识后退半分:“不了,我很久没碰过球,而且晒太阳会伤皮肤。”
话音落下,他清晰看见沈砚眉峰轻轻蹙了一下。
“防晒可以做好,但是没必要彻底隔绝阳光。”沈砚握着排球,站在及踝的浅沙里,淡淡开口,“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修正脸上细微的瑕疵,却不肯放过自己,医美针剂只能短暂填补你的不安,解决不了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