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纸落无声（第1页）

复赛最后一场实验考完后，昭礼没急着走，他靠在二楼栏杆边，等君尧下楼来找自己。校服衣摆被路过的风吹得微微鼓起，衬得他清瘦的身影好似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叶子。

楼下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去，他望着那些背影，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自己抽到的实验。操作视频一帧一帧地从脑海中调出，和他刚才的动作慢慢重合，他盯着某个瞬间，心口骤然一缩——有效数字要保留几位来着？

两位，还是……三位？

他像骤然被推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思维怪圈，大脑开始失控地回溯、放大每一处不确定。那些他分明没有把握的细节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如同冰美式里接连涌出的气泡。他又想到上午的理论考，想到那两道他改过的选择，想到同考场几个陌生学生交卷时春风得意的脸。

他站在风里，却觉得自己正被按进深不见底的水中。

“小礼，你还好吗？”

昭礼猛地回神，像刚被人从海里打捞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温润的嗓音微微发颤：“我……我没事。”

君尧望着他发白的唇瓣和惊魂未定的眼睛，压着担忧开口：“真的没事吗？”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次我也没把握，手感很不一样。”

昭礼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下楼去。

走过附中的文津桥，他们遇上了1班的一行人。方适和裴濯照旧在斗嘴，为某道题的正确答案争得不可开交。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的贺远帆，一见到昭礼便像见到了救星，攥着那根琴雪发的士力架小跑过来：“班长班长，上午急着去吃饭没来得及问，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问是多少？”

话音刚落，君尧已经替昭礼开了口，语气淡而冷，仿佛白昼里一截未化的冰：“根号2。他不太舒服，我们先走了。”

贺远帆“啊”了一声，一句“没事吧”还没落下，就被疾步离去的两人甩在了身后。

君尧几乎是半扶着昭礼在走，这让后者产生了一种自己似乎重病缠身、垂垂老矣的错觉。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离谱的念头甩开，再次低声强调自己真的没事。

“你四天前回家时，和我说复赛完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昭礼愣住，似乎是没想到君尧记得这样清楚。对方偏头看过来，利落的下颌线在渐沉的暮色中被磨去棱角，显得愈发柔和。

“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昭礼注视着他，重重点头：“嗯。”

两人又走了一段，昭礼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总觉得……你好像不是很喜欢贺远帆？”

君尧的脚步顿了半拍，很快恢复如常，嗓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轻松：“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昭礼的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嗯，就是你表现出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他停了停，又犹豫地补上后半句：“你一直是很有亲和力的形象。”

君尧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狠狠扼住，心脏像被重锤击了一下，他几乎生出想立刻逃离这里的冲动。昭礼却在这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过来。

几束跨越天际的霞光擦过君尧的视线，明灭于昭礼温雅的侧脸，将他柔美的五官和此刻所有生动的神情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在近乎窒息的错觉里，他听见对方一字一句，缓缓收拢他的心——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的朋友。”

“我会包容、接纳你的一切，就像……你对我那样。”

“我只是……稍稍提醒你一下？呃，我没有不好的意思。”

话音刚落，昭礼伸手扯了扯君尧的衣角，示意他看向自己此刻无辜的神情。

君尧没动，他只是静静看着昭礼。过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了下去，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终于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走吧。”

*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自习，竞赛结果出来了。昭礼、君尧、景和、染湘、方适拿了省二，裴濯和贺远帆拿了省三。

昭礼、君尧、景和三人都很平静，据他们所说都是正常发挥。裴濯嫌弃地“啧”了一声，说省三还不如不写；贺远帆却挺乐呵，把“有奖就行，重在参与”挂在嘴边，被方适一句“你也就是重在参与了”堵得直翻白眼。班里几个遗憾无缘奖项的同学则反应激烈，一哭二闹就差上吊了，架势比高考落榜还悲壮。

众生百相。但对大多数没拿到省一的人来说，这反而意味着终于能卸下竞赛加课的重担，重新回到普通而规律的学习中。

复赛结束后的第一次周末培优班，昭礼照旧和君尧坐在一起，染湘和林向晚坐在他们前面。阳光依旧不减开学初的烈度，穿过林梢，斜斜地铺进教室，恰好落在景和谈笑时微微扬起的脸上。他正回头说着什么，眼尾被光晕染成柔和的浅金色，连习题上那些枯燥的方程式似乎都跟着亮了几分。

有那么一瞬间，昭礼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时间还没有走得很快，好像他们还在准备竞赛，而现在，只是在放一场悠长的假期。风吹过时，满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在替时光遮掩那些尚未说出口的心事。

他忽然很庆幸，庆幸这场风正吹过他们，庆幸阳光滚烫、前路明亮，也庆幸他们正处在这样的年纪——还能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为一杯奶茶笑作一团，也还能在某个平平常常的下午，和重要的人坐在同一片光影里，不必急着去追逐、去奔跑、去弄懂什么。

那些题海挣扎的日子，被此刻耀眼的金辉晒得慢慢褪色，如同一场午后小憩时偶然梦见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