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定在第七日清晨,对战人选同三年前如出一辙,是江洄与郑决麟。
那日岑芥舟伤得太重,方从擂台上下来就软了腿脚。周遭喧嚣沸反盈天,满堂皆是属于郑决麟的喝彩,零星几声为他而起的惊呼混杂其中,此起彼伏。可那些声响在他听来已是朦胧,缥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垂落的帘幕般听不真切。
所幸他没有摔倒在地,而是被一双手稳稳托住,他也顺势栽到了那人怀中。意识彻底消散也是在此刻,他尚且来不及分辨是谁将他接住,便沉沉堕入了昏迷之中。
绵延不绝的钝痛从骨缝里渗出,将他从一片混沌中拽回了清明人间。
斜阳穿过药庐的木格窗缓缓淌进屋内,将素白的被褥都晕成了温暖的橘红,大半个屋舍在浸在浅浅的昏影里,连其中陈设都显得柔和几分。
苦涩的药香在空气中不浓不淡地浮着,萦绕在鼻尖,他迷迷糊糊便知晓了这里是鹤隐,顺藤摸瓜地想起了自己姓甚名谁、为何会身在此处,遂再躺不住,想要挣扎着起身。
浑身筋骨像是生生碾碎,稍一动就有波涛汹涌的疼痛涌向四肢百骸,叫他忍不住蹙眉,倒吸一口凉气。
“诶诶!你别动啊!”
一道细瘦人影扑过来,伸手按着他的肩头,不让他自己胡乱动弹。
岑芥舟的视线尚且虚浮,他眯着眼缓了半晌才勉强看清来人,嗓音是干涩的,透着初醒的孱弱:“······是你啊。”
“不然呢,”林荀见他苏醒,长吁了口气,“那日你把大家伙儿都吓坏了,亏得就医即时才没伤及根本,大夫让你静养,日后出手须得掂量着,像昨日那般透支,是万万不能的。”
“昨日?”岑芥舟眸光微动,干裂泛白的唇微微抿了抿,“如今是什么时辰?”
“申时末了,”林荀道,复又补上一句,“不过无妨,决赛定在明日清早,你今晚再歇息歇息,明日未必不能起身。”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远处擂台上传来的隐约的鼓乐与人声,隔着重重院墙一路漫进屋内,昭示着今日的最后一场比试也正式落幕。
落日熔金,霞光浅浅覆在岑芥舟没什么血色的面容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长睡方醒,他的眼尾尚且凝着一抹未褪的红意,叫人见了总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将它揉散。就连唇瓣也失了血色,从明艳的红沦为了惨淡的粉不说,还起皮干裂,好不狼狈。
霞光只眷顾了他半边侧脸,那张憔悴的面容一半浸在融融暖光,明朗和顺,另一半却陷于沉沉阴影,寥落冷清。明暗割裂间,宛若生着裂纹的白瓷般单薄脆弱。
林荀见他失神,便给他倒了杯茶水递过去,叹道:“你昨日也算是一战成名了,虽败犹荣说是,只不过也比旁人要惨烈些,看着叫人心惊。别说我们了,你师兄估计都被你的架势吓了一跳,他昨日抱你来的时候······”
岑芥舟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到他脸上,抬眼愕然道:“他怎么我来?”
“抱你来啊,”林荀一脸理所应当,“你当时浑身脱力,经脉紊乱,就跟个纸人似的,他也不敢贸然用灵力将你托起,怕伤了你本就受创的经脉,不抱着你难道拖着你吗?”
岑芥舟脸皮薄,听闻此言顿觉丢面,只得抬手轻轻搭在眼上以求遮去心中窘迫,也算是因此寻回了些许活人气。
林荀见他如此,幽幽补刀:“他方才还来过,不过没进门,只是立在门廊外远远地看你一眼便走了,也不知是因为备战忙碌还是什么旁的原因。”
岑芥舟听出了他的揶揄意味,恼羞成怒,索性偏过头赶人:“我眼下也醒了,无碍了,死不了了,你快回去罢。”
林荀本也只打算守到他醒来,见他气色逐渐好起来,便也不再多待:“你清高——夜里有事记得捏传讯符,明早见。”
屋门轻阖,药庐重归静谧。
他上一回躺在这里还是十年之前,那时候伤得远没有如今重,但在他久远的记忆中总显得分外难捱。说到底还是因为年岁尚小,吃不得苦也藏不住事。
那时候江洄还给他守了夜,多半也是师命难违,情非得已。
明日江洄与郑决麟决战,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去看,若是去了,又该以何面目,作何表情,江洄若是赢了,他该不该上前道贺,江洄若是输了,他该不该温声宽慰。
岑芥舟从前常盼着江洄能够颜面扫地地输上一回,输给他也好输给旁人也罢,只要能挫挫江洄那令人讨厌的、天之骄子独有的锐气就行。
但这个旁人绝不能是郑决麟,只有在郑决麟面前,岑芥舟与江洄的联系才最为密切。更何况若是他和江洄先后败于郑决麟手下,沧溟宗和弥若水的面上也挂不住。
况且郑决麟竟然还将他和江洄看作是那等不可告人的腌臢关系,这简直是无可饶恕中的无可饶恕!他在台上苦力支撑时自是顾不得那些惊世骇俗的疯言疯语,但眼下想来,不免心口燥热,面红耳赤,恨不能一拳砸上郑决麟那张得意洋洋的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