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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泥（第1页）

门没有落锁，推开时发出了沉闷绵长的异响，在室内转开，久久回荡。

进门后，第一眼能看到的就是一座金漆泥塑观音像，一人多高，端坐于莲台之上。

积年累月的潮湿啃噬着表层的金漆，观音像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便是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也未能幸免。

左眼金漆完好，凹陷的瞳仁处透着一小抹白——那是台下摇曳的烛火，映在那只低垂的眉目中宛若满载的慈悲。可右眼的金漆却几乎全部剥落了，唯有眼角残存细细一缕金线，将断未断。在昏暗的佛堂中，木质的右眼落在影子里，根本就看不分明，唯有那条残存的金线分外明晰，如同一道尚未干涸的泪痕，泛着盈盈的光。

而它的嘴唇，则是干干净净，半分金漆也无了，唇角处甚至还蔓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纹，顺着上扬的弧度，一路延伸到了耳后，将那本该慈悲的笑生生扭曲成了难以言说的奇诡。

莲台之上，菩萨低眉，普度众生。

莲台之下，众生沉沦，苦海无边。

供桌中央摆着一个青铜香炉，看着颇有年头，落着一层细细的灰，炉里插着三只残香，已烧了大半，香灰累得很高。供桌之下有一个发白的蒲团，边角磨出了毛边，被跪出了深深的凹陷。

一个女人跪坐在蒲团之上，身子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匍匐，双手合十的动作过于用力，指节处的皮肤紧绷着，没有丝毫血色。

她将拇指微微翘起，抵住自己翕动的唇，好似要把自己念经的声音悉数吞咽。

“彼······彼······彼······”

三声。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长。

她似是在念着谁的名字，每念一声，便再向下匍匐一分，直到最后，彻底把额头贴到了地面。

岑芥舟放轻呼吸，用神识如蛛网铺展，将这间佛堂探查了个遍，确定了那对双生子就在这里，可奇怪的是，缚着双生子的确实是一个构造繁复的困灵阵，但这个正在祈福的女人，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流转，实实在在的是一个凡人。

四下寂静，只能听见残香缓慢燃烧的余响。

岑芥舟见她不再作声，江洄探查起了佛堂，没有要和她搭话的样子，遂硬着头皮开口：“这位姑娘······”

他方才开口，那原本沉静的女人猛得一颤，发出了一声惊叫。她仓促回身，一双杏仁眼睁大到极限，几乎要到了目眦欲裂的地步。慌乱后退间，她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实木供桌，青铜香炉一晃，发出一声闷响，残香簌簌落下。

“你们——你们是如何进来的？”她的声音尖而陡，视线顿在门口的藤蔓，满是惊恐，“外面，外面明明——”

岑芥舟自知是自己贸然出声吓到了她，一时十分懊恼，连忙抬手取出腰间悬挂的弟子玉牌，软着声安抚道：“姑娘不必惊慌，我们是沧溟宗的弟子，奉命来调查柳溪村孩童失踪一事。方才惊扰了姑娘是我失礼，不过此处似潜藏邪修踪迹，十分凶险，姑娘还是尽早下山躲避为好。”

“沧溟······你们是仙长？”

她仍是惊疑不定，怔怔盯了那玉牌半晌，目光又在江洄和岑芥舟之间转了几转，过了半晌，忽而毫无征兆地蓄上了两泡泪，从蒲团上挪下来，将膝盖磕在地上，撞击之声清晰可闻。

“仙长救命！奴家名叫莲芝！”泪水顺着略施粉黛的脸颊滚落，“那歹徒将我困在此处，还拿我幼子作胁，我实在无法，只能委身于他······可这样下去又如何是好！我走投无路，只能求菩萨垂怜······”

她话音未落，便泣不成声。

虽然岑芥舟看不出她有半点修为，但此地毕竟只有她孤身一人，这天下隐藏修为的法术法宝又不知凡几，是以他总还是有些戒备，便静静打量着她。

莲芝梳着规整的发髻，因为剧烈的动作松散了些许，头上钗镮步摇这类的装饰一应俱全，身上的衣裙是当下时兴的锦缎，衣料华贵针脚细密，绝非寻常妇人能够穿戴。

一般人若是伪装，总要伪装成完完全全的弱态，看莲芝的打扮，兴许还真的是被贪财好色的歹人连同幼子一并被掳上山的富户家的夫人，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岑芥舟不禁为方才对她的怀疑感到一阵愧疚。

“眼下那歹徒身在何处？你的幼子又在何处？”待她哭声渐歇，岑芥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