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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口女（第1页）

抓着他手腕的是一个矮小的姑娘，她瘦极了，瘦到颧骨突出，瘦到整个人就像一根衣架，撑着她那件看不出颜色的衣裳。一头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枯黄，像是一窝枯草——同屋顶上的茅草色泽很像。

岑芥舟感到她尖利的指甲正紧紧扣着自己的皮肤，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破皮。不过这都是无关紧要的，眼前这姑娘虽然凌乱到看不出年岁，也断然不是老村长所提到的刘寡妇，而真正的刘寡妇大概就是她身后那具散发着腐臭味，还招惹了不少蚊蝇的尸体了。

“你是刘寡妇的女儿吗？”岑芥舟顾不上将手抽出来，“你是从前日起一直躲着，还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哑女睁着一双被瞳孔占据了大半、几乎看不到眼白的眼睛盯着他，一副完全听不懂他讲话的模样。

岑芥舟见她不动弹，便从怀中掏出一块他早上买了但还来得及吃的饼，扯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来，将饼递了过去：“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

哑女见了饼，登时就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像是一只见到了猎物的小兽，轻轻抽动着鼻翼，她将那饼拿了过来，也放弃了对岑芥舟的桎梏。

其实她的桎梏对岑芥舟来说不用费一丝一毫的力气便能挣开，不过他担心胡乱动作会将她吓着，到时候什么也问不出来。

哑女将油纸草草撕开后，没有直接开动，而是将那饼分作了两半，将大的那块放进一个豁口的碗，放到了那具尸身的手边——那手已然烂得可以见到森森白骨，残存的血肉上还有白花花的蛆虫攒动。在此之后，她才拿着小的那一块狼吞虎咽起来，手指触过的地方还留下了灰扑扑的指痕。

她吞食的速度很快，几乎省去了咀嚼的过程，在将那一小块饼彻底啖尽后，她抬起头，梗着脖子完成了最后的吞咽——她细瘦的脖颈上出现了一块被食物撑出的凸起，一点点滑下去，每一点都需要她张大嘴，“嗬嗬”地吸气。

她嘴太干，饼也太干，每一下吞咽都像是钝刀在喉间细碎的磨。这使得她十分痛苦，青筋都在脖颈上爆出。额前枯黄的碎发一半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脑门上，另一半随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

岑芥舟不禁有些后悔出门前没带水囊，他看着这小小的姑娘挣扎的模样，再看看她身边那句沉默的尸身，只觉得心头一酸，分外难过。但他也没有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在那哑女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场名为进食的苦刑后，他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方才的问题。

哑女这回倒是爽快，她先是指了指地上的亲娘，点了点头，然后又伸手指了指村长家的方向，摇了摇头。

前头的动作岑芥舟看懂了，是承认自己身份的意思，但后头那个摇头确实玄乎——她是不知道村长家的两个孩子去哪儿了，还是觉得那两个孩子没事，抑或是说，他认为那两个孩子，此时已经死了？

“那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岑芥舟又问。

那哑女的目光从他身上离开，落到了他身后自方才开始便一言不发的江洄身上。她抬起手，指了指江洄。

“他？”岑芥舟一惊，江洄今日都和他在一处，前两日也不曾下山，为什么哑女忽而指向了江洄？他回头看了江洄一眼，又转回来看哑女，“你认错了吧？他今日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哑女的手没有收回去，指尖从上往下，从左肩滑到右肋。

江洄眉峰微蹙，岑芥舟思忖着她的动作，脑子飞速转着：“你是说，带走他们的人身上有一把剑？”说罢还怕哑女听不懂，将青执拿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哑女摇头，眼睛却还是盯着江洄。江洄把赤缚解下来，握着通体暗红，半点花纹也无的剑鞘问她：“是这个么？”

哑女掌心朝下压了压，点了点头。

岑芥舟知道江洄除却沐浴就寝，半刻也不会让赤缚离身，更何况也不会有人能够做到潜入沧溟，无声无息掳走赤缚、无声无息送还回去还不惊动任何人。可难道天下还能有两把赤缚不成？一把的主人是江洄，另一把的主人却在干着偷人小孩儿的勾当？

沧溟宗弟子无事不得随意下山，进出宗门都要持着弟子玉牌登记，即便是江洄，也没有那个悄悄溜出去再悄悄溜回来的本事。更何况你要说江洄下山砍两个大人岑芥舟可能还真能勉强信个一分，可你若要说江洄这么大费周章只为了抓两个小孩，打死岑芥舟也信不了。

“你的意思是，他的剑和捉了你们的人的很像？”岑芥舟忽而想到了这层，剑这种东西，在外行人眼里总是长得大同小异的，哑女自是看不出其中门道，多半只是错认罢了。

哑女歪着脑袋思考片刻，随即便点了点头。岑芥舟也如释重负，他虽然不盼着江洄的好，但也不会想要看到江洄真和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扯上干系，江洄自己也不可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