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陆观先醒。他听见瓦片上密密匝匝的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挠屋顶。他睁开眼,屋里黑着,窗纸上透进一层灰蒙蒙的光,雨声从外头漫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浸得发潮。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谢沉就睡在旁边,呼吸很浅,像一片叶子落在枕上。
陆观没动。
他想,下雨也好。下了雨,初五就安安生生地过了。赵九总不会在这种天还派人来。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也没停。院子里的白头翁小苗还没出,木盆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亮汪汪的,像谁往盆里搁了面碎镜子。陆观披衣起来,走到堂屋,把门推开半扇。雨气扑面,混着新翻泥土的腥味和极淡的一股艾草气。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又把门掩上。
谢沉已经起来了。他卷着袖子从里间出来,头发散着,眉眼还带着点刚醒的倦气。
“今天不出门了。”谢沉说。
“本来也没打算出去。”
“家里菜还够。前日买的青菜没吃完,米也有。”
“那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陆观想了想:“随便。热乎就行。”
谢沉笑了一下,进厨房去了。陆观在堂屋里踱了两步,又走到门口,把门重新推开一条缝,看院里的雨。雨丝斜着打下来,在石板上溅起一片极细的水雾。白头翁木盆的边缘被雨洗得发黑,土面上浮着几粒没渗下去的小石子。陆观看了一阵,忽然回身去厨房,对谢沉说:“煮点茶吧。”
谢沉正切菜,闻言停了一下:“怎么想喝茶了?”
“下雨天,不喝茶干什么。”
“你不讨厌下雨天?”
“讨厌。但今天下得正好。”
谢沉没问他为什么。他知道。陆观不想在今天出门,不想在今天被赵九的人堵在街上。下雨,就等于老天替他们挡了一回。他走到灶边,把茶壶拎起来,去水缸里舀水。谢沉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把切好的菜归到碗里,让出半个灶台。
陆观把茶壶搁到小炉上,引了火。茶是前些日子刘婶送来的粗茶,叶大梗粗,闻着不香,煮起来倒有股子很老实的苦涩气。他慢慢扇火,等水响。谢沉在旁边切菜,刀在砧板上一起一落,声音极匀,和外面的雨声叠在一处,像有人给这雨打着拍子。
“他今天应该不会来。”谢沉忽然说。
陆观扇火的手没停。
“来也不去。”
“我是说,他派人来。”
“那也不开门。”
谢沉笑了一下。他继续切菜,刀在砧板上又落下几回。雨声稳稳地压着,把两个人的话都衬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两人把茶和饭都端到堂屋门口。陆观把矮桌搬到门边,谢沉铺了两只碗。外头雨势小了些,细密的雨丝被风带进来,落在门槛外头,洇出一片深色。两个人并排坐下,面朝院子。
陆观倒茶。茶水从壶嘴出来,冒着白气,落进杯子里,声音又小又闷。他先把头一杯推到谢沉面前。
“你茶泡得不错。”谢沉喝了一口。
“我什么都泡得不错。”
“除了药。”
陆观脸一黑:“你能不能别提那回。”
“哪回?煎糊了,差点把灶烧了那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