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天阴下来了。
白头翁种下去才半日,土面已经干了一层。陆观晚饭后拎了半瓢水,蹲在木盆前慢慢浇。谢沉洗了碗出来,手里还擦着一只碟子,走到他旁边站定。
“浇多了。”谢沉说。
“你懂什么。土看着湿,底下的根才刚沾水。”
“它还没根。”
陆观手一停:“没根就不用浇水了?”
“要浇。但不能这么浇,会沤烂种子。”
“你下午说让我多浇。”
“下午是下午。现在是傍晚,天阴,水汽重。”
陆观“啧”了一声,把水瓢放下了。谢沉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在土面按了按,说:“这样刚好。明天早上再补一点。”
陆观没接话,只看着那盆土。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院墙外有小孩跑过去,脚步声又密又轻,像撒了一地的小石子。
“谢沉。”
“嗯。”
“你以前给我当过画,是不是?”
谢沉侧过脸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下午种花时,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画过你。不是这一回。是以前。很多张。多到记不清。”
谢沉把擦碟子的手收回来,碟子搁在膝上,没说话。
“我是不是画过你很多张?”陆观又问。
“画过。”
“多少张?”
“一百三十七张。”
陆观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水,凉丝丝的。天光已经很暗了,院子里起了风,槐树枝还没抽芽,在风里划出很轻的声响。
“那些画在哪?”他问。
“阁楼。旧箱子里。”
“你上去看过?”
“看过。你忘一次,我就上去看一次。”
陆观喉咙动了动。他站起来,把水瓢放回桶里,转身朝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走,上去看看。”
谢沉没动。
“你现在想看?”
“嗯。”
谢沉把碟子放下,跟着他进了屋。
阁楼的木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陆观走在前面,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扶墙。谢沉跟在后面,离他不过两级台阶。灯影在头顶晃,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