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逢禛下意识回头看向宵行。
他还是和往常一般,面上无悲、无喜、无怒。
周遭是纷杂的人声、混乱的脚步声、呼呼如大风的火爆声,天地间仿佛被炽烈的火光染得通红、烧得沸热,全都扭曲作一团糟乱。
可他依然静默地坐在马上,静默地看着面前冲天的火光。
仿佛世间的一切尘嚣落在他身边时,都会变得无比缓慢、沉静。
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却照不出他分毫情绪。
爬上龙君庙的那人继续凄声呐喊:
“龙君已有三百多年未现世!”
“三百年来,上笈水患干旱接连不断,最严重时全年颗粒无收,人们祈盼龙君降世,赐予他们一个好收成,可龙君没有现世!”
郁逢禛回过神来,厉声下令道:“胆敢纵火伤民,扰乱治安,传播妄言诋毁龙君,将他扣押起来!”
士兵刚想将那人从龙君庙的残壁上拖下来,却不料他身法异常灵活,竟躲着士兵爬上烧断了一半的梁架上,虽然他的身影在夜空中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仍高声呼喊道:
“三十年前上笈与九冥大战,饿殍遍野死伤千万,时人求龙君降世替他们驱走外敌,可龙君没有现世!”
士兵们试图爬上梁架去捉捕他,可他们一碰那梁架便摇晃得极为厉害,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一时竟只能仰头瞪着眼睛看向那人。
郁逢禛深深吸了口气,攥着长刀快步朝那处走去。
“而如今,上笈遭逢大疫,民生凋敝哀鸿遍野,我们日夜盼望龙君能现身于世,哪怕只是给我们一个安慰,可龙君依然没有现世!”
“众民啊,龙君已然将我们弃之不顾,我们信仰的神明,我们仰赖的依仗,已经彻底将我们抛弃!”
“上笈将亡——啊!!!”
随着一声木头被刀砍断的巨响,那人随同断裂的梁木一起从高空急坠而下。
“啊——救命!”那人紧闭双眼,发出比刚才奋然呼喊时更为凄厉的惨叫声。
但他并没有如想象中摔到地上,有人拽住他的衣服。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颤颤巍巍地看向拽着他的人,却撞入一双布满寒意的眼睛。
郁逢禛一手扶着仅存的梁木,立于残壁之上,一手攥住那人的衣衫,将他悬在半空中,冷冷地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问:“上笈要完了,你摔死不正好吗?喊什么救命?”
那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不已,如同抓住最后的稻草般紧紧攀住郁逢禛的手臂,颤声道:“不、不要!救救我、救救我……”
“上笈都要亡了,你还留着这条命做什么?你如此忧民忧国,体恤民生,不该想做亡国奴吧?”
那人拼命地摇头,突然哇地哭了起来,嘴里只一味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将军?原来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将军,我原以为你是当我死了呢。”郁逢禛拔高音量,让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外敌来犯,有我与上笈万千将士一同抵挡;天灾袭临,有我与上笈朝官共同筹谋规划。只要有我郁逢禛在一日,就绝不会放弃上笈,我这条命只会比上笈先一步灭亡!”
“至于龙君,你且需记住一句——若无龙君,你根本没有站在这被你们付之一炬的龙君庙上,高呼着’龙君抛弃了你’的今日。”
郁逢禛说完,突然抽回拽住对方的手,任对方在惊恐万状中摔落,被底下的士兵接住,五花大绑押入官府大牢。
待他跳下残壁,再看向宵行的方向时,马还在,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延霁上前汇报:“将军,纵火者已捉住三人,其他士兵正在继续搜寻有无其他同伙。属下已初步审问了他们,据他们交代,是如今的情形太过压抑无望,加之受了某些人的撺掇挑唆,他们才做出此举。”
郁逢禛颔首,沉思片刻,道:“看来有些杂枝一时间是清不完的。”
延霁一愣,问:“将军是怀疑这次的挑唆者与上次的刺客是同一伙人?”
“刚才那人提到了上笈与九冥的那场大战……”郁逢禛抿着唇,眼底坠着冷意,“你还记得我们在竹林捕获的那些刺客吗,他们的口音很奇怪,不似我印象中上笈任何地方的口音……那人刚才提到了九冥,倒是让我记起来,早年间我曾与九冥残余势力打过交道,他们说话的语调与那些刺客十分相像……”
延霁离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九冥……如果近来发生的事都与九冥有关,那将关乎举国安危……将军,是否需要将此事上报朝廷?”
郁逢禛摇了摇头:“如今我们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而且大多信息是我们推测出来的,根本串不成一条线,即便上报朝廷也无助益。先将纵火者押回去仔细审问一遍,继续静观其变。”
“是。”
待延霁领命退下后,郁逢禛又将目光投向陷在烈火中的龙君庙,火光在他的眼底不安分地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