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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玉生烟上（第1页）

密林深处，灌草横生，蛇虫肆虐。

身披南召僧袍的青年人携一食盒避入草木深处，进入一不起眼的洞穴口，沿石窟静悄悄摸索前行。黑暗中不见前路，唯余石缝中泉水声伶仃清幽。

洞窟偶有腐尸腥臭，起初他还会因不慎摸到的蛇蜥骨烂皮毛而惊骇，眼下在这洞穴里避难月余，早已习惯。

约莫前行一个时辰，眼前才有细微光亮，远处的玉像四散清辉，如佛光照拂。石台下，一个孱弱病态的身形正背对着他，口中默默念诵经文，赤裸的上半身伤痕淤肿遍布，胳膊也缺了一条——他遭了蛇毒，齐肩斩断胳膊才保下命来。

当今圣上崇信道教，贬抑佛陀。今年一早，因讨伐泽潞，财政急需，朝廷下令清查天下寺院及僧侣人数，拆寺院，毁佛像，烧经卷。若只是如此倒还罢了，前不久，仅因为有谣传说藩镇的奸细扮作僧人躲在都城中，皇上便痛下杀沙门令，打死拘捕的僧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他们寺院住持因抗拒毁铜像捐输军费得罪过京兆府，来去之间，龃龉不少，这一道杀令成了他们的索命符。

他们自长安逃难而来，是因听闻南诏境内佛教盛行，或许有他们的容身之地。蜀道艰难，天梯石栈盘旋。山间栈道破裂坍塌，身后有追兵，脚下是万丈深渊，随同来的老僧早挨不住这困苦相继而去。入密林后雾瘴弥漫，蚂蟥蟒蚺吞人，几个年轻力壮的同修小师也相继失散，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断臂僧人身前是一尊残破玉雕佛像，那石像面部缠绕着花茎和枝叶，早看不清真容。然而心口和掌心皆托明光，远观如绽开的宝莲。

点染这黑暗的并非篝火或灯烛，这阴湿浓潮的洞窟中水雾弥散，几乎找不到可用的柴薪。那株光亮源于这佛像，仔细观之，是佛像身上攀援石壁生长的木藤与花枝。主茎约莫人的手臂粗细，花叶层叠，荧光曜目，无风而扑朔迷离，不堪张目对视，只能低头借其光亮照见自己的影子。

这种不知名的花静默开在洞窟底，在这蛀空的山中蔓延，接引他们的阿吒力巫僧称它们“尼些忧罗”，他不懂白蛮语，但也能从那小僧人口吻里听出几分不详诡秘的意味儿。

南诏阿吒力密教崇细腰观音，奉摩诃迦罗神，不尊他宗佛像。几年前自北方中原流传来佛像数尊，玉石青铜不等，国师曾命令僧人销毁，唯独这尊玉像无人能近身毁去，便是因为缠绕在它身上的这邪花。

它被弃入洞窟深处，就长于洞窟深处，几年无人照看，俨然奇异缤纷更甚。佛与花一体，缥缈、枯朽而庄严。此刻，它静静凝视着身下的两位僧人。

约莫一月前，他们终于自西南边徼的雾瘴中逃脱，到了大渡河南岸。凭信物见商队，入南诏国。南诏素来不愿与北方汉人往来，他们遭了一番盘查，将被遣返时，因衣袍内侧中缝上的经文才得以留下。送他们前来的蜀锦商队说，国师或许愿意留下他们编修经文，但因南诏国中此时正逢变故，汉人身份容易引来祸端。所以国师派人把他们送到了这偏僻岛屿来，要他们在山中躲避一段时日。

如此，才有他和师弟做巫僧装扮躲避在此洞窟中的遭遇。

食盒掀开来，其中饭食早冷透了。

泡着蛇尸的鲜红浆饮，洇着血丝的鹿肉，其下是白骨做的碗碟。

这儿的僧人并不忌惮吃肉，这是此地僧人招待他们的最高礼遇，可对他们而言无异于自毁修缘。

凡人入乡随俗，僧人也一样须得念旁人的经。

“多少吃一点吧。”

活着比什么都强，余下的话他咽了下去。

他年少时因家中贫苦，供养不起，才被送往山寺里作了小沙弥，本无多少清净心，只为讨口素斋吃而已，因此常常留恋尘世。可他的师弟虔敬而慧明，精通佛法，心志远超常人坚忍。他常常觉得师弟百年以后是要尊圣铸像的高僧，涅槃后骨化舍利，烧之不枯。

他虽读了许多年的佛经，为活命，吃肉喝酒时心中虽惭愧，但并不十分折磨。

这对师弟而言却全然不同。

起初师弟不肯沾荤腥，绝食三日，身上伤患又未痊愈，终于昏迷过去。

他不忍见师弟就这么死去，把送来的肉捣成肉糜，混着血酒给他喂了下去。巫僧送来的药物也果真见效，师弟就这样撑了下来。醒来时他虽嘴上不曾责难，但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他何尝不明白他眼中的苦涩？

一旦破了戒，之后便容易许多。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靠小巫僧送上来来的物资过活，早不知外界是什么模样。师弟身上的伤也好了大概，只是那断臂的创口瞧着仍然触目惊心。

骨头做的碗碟碰撞声响沉闷，独臂的年轻人背身坐着，口中呢喃。他把割好的鹿肉放到他手边，他仍然不为所动。

他只好叹了口气：“佛家戒律是为离贪离嗔离痴，你我并非贪图口腹之欲，而是为保留色身，只要虔心悔过……”

可他解释的话被师弟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