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雨敲打着小竹屋,这是一天里最凉的时候,天光微明,但黑夜还没走。
瑞和埃埃蹲在床铺边,黑暗里他们看不清这两个小孩脸上的表情。
老人的尸体早已经僵硬,高温让这具身体已经开始出现绿斑,散发出隐约的异味儿。
“能再等等我们吗?我想把爷爷下葬再走。我拜托出村进货的人请善宁寺的比丘来了,可是一直没人来,一定是路上耽误了。”
这儿的人几乎都信佛教,相信业力轮回,出殡前会请和尚来超度逝者,稍富贵的人家会布施行善,为逝者积攒功德。
埃埃抚摸老人花白杂乱的头发,依靠在姐姐肩膀上抱着她的胳膊:“玛梅达辛是不是忘了去请比丘呀?”
“不会的。”瑞轻声说,又重复了一遍:“不会的。”
她望向宿九,语气难得弱下来,有点恳求的意思:“爷爷一直说,以前打仗的时候,他杀过很多人,他害怕恶业太多,死后无法解脱轮回。我们想等比丘来给爷爷念经送葬。”
宿九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这两个瘦小的身影和灰败干瘪的尸体。
不会有人来,那个僧人被拦在了岗哨外。
即便宿九很清楚这点,还是有点难以开口告诉她。
他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但是凭昨天在村中打探了一圈的消息,能猜出大概。吴钦一方在南方政府军眼里是叛军,而此地佛教首领是为政府军背书的,他们中间有复杂的政治利益牵扯。今年入秋以来,如果没有大量的贿赂打点,很难请僧人进来。无论是那个或许已经脱离俗世许久才不清楚消息赶过来的年迈老僧,还是眼前这两个天真无暇的小孩,都只是这些博弈下无能为力的蜉蝣而已。
满屋飘摇的昏暗,窗外已经有晨时的鸟鸣。
千桑蹲下来,似乎是查看了一下尸身的状态,看向宿九:“问一下她,有逝者干净的衣服吗?”
宿九明白了他的意思,简单和瑞交流了一番。为了交流方便打消质疑,他吹嘘千桑是什么得道的大法师,把小孩唬得一愣一愣的。
瑞端来早准备好的东西,双手合十表达感谢。
千桑在她端来的水盆里简单洗了手,给逝者擦洗身体换了衣服,按照此地习俗细致涂抹了黄香楝粉,最后跪坐在一旁默默念诵经文。
他口中呢喃轻而淡,舒缓如清水细流。此刻一缕熹微的天光穿过房上的枝叶,穿过竹屋顶的罅隙照在他脸上,只点亮眼睑下方,皮肤玉雪一样干净。
瑞和埃埃在他身旁跪坐着,握着爷爷黑瘦的手,除了念诵经文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
这场简单的葬礼和超度仪式后,天光已经大亮。
两人帮着她们把老人下葬,就埋在屋后那片林子里。瑞做了最后的道别,从一旁折了一枝树枝,带回屋中插上。简单地收拾后,几人准备出发。
屋外竹篱小院里忽然传来响动,宿九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是一队当地村民正往这边走。随后他察觉到不妙,那群人混着昨夜见到的北山帮的人和带枪的军人。
“玛瑞,你出来,”一个老者在下面喊。
瑞把头探出去:“怎么啦?”
“你妹妹找到了吗?”
“找到啦,她调皮,昨天夜里跑到湄水边捉鱼去了。”
“你下来,有事情要问你。”老者喊她。
“好,来了。”
或许是死在后山的那几人已经被发现了,昨夜他们缠斗的位置离屋子已经很远,走得时候也算悄无声息。但瑞一直徘徊在林子,两次上去搭话,估计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瑞反应很快,把竹屋隐蔽的后门打开,那儿架着一个梯子。
“快,从这儿跑。埃埃,你带着他们,到爷爷在榕树根后面挖的地道那儿去。”
她又转向宿九:“那儿可以通往后园子里,绕一下,可以避开主路去找你们的车。”
埃埃很懂事也很机敏,率先从梯子上爬了下去,在灌丛里向他们招手,千桑跟着下去了。宿九看着站在前面窗台上张望的瑞,问她:“你不走?”
瑞摇头:“我得拖住他们。你们快跑,现在还来得及。这儿很少有生人来,他们肯定会去追你们的。”
宿九看着屋子下面埃埃牵着千桑的手纯真的脸,再回头看向少女单薄的肩膀。
他向来是很容易心软的。
“走吧,你不是很想离开吗?他们不一定追得上。留在这儿说不定有人报复。”
瑞用手背抹了抹鼻子,扶着楼梯就要下去:“吴丹辛村长也在,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况且,昨天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去找妹妹而已。”
她又深深地望了一眼宿九:“请一定要带我妹妹走,离开这儿,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