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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山老鼠中（第1页）

原本放下去的枪口又架了起来。

“那是什么？你们来收胶，为什么带刀？”军官问宿九。

宿九在脑子里迅速搜寻措辞。

“这是老板要献给将军的刀，是从东洋铸刀世家那儿花重金买下的。如果被外人碰得多了，会亵渎灵身，无以镇邪。”千桑看着宿九的眼睛，缓缓说。他嗓音有股冷调的，贵重而锋利的金属质感，像银子。

他身上有很重的非人感，这在宿九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就清楚地感知到。此刻，他这样如平静湖面一般的神情和语调，竟使得宿九都恍然间以为他说的是实情。

他是神灵的仆从，护送着这对刀走进深林处，伴随着清籁，从天光走到黄昏，走到黑夜，走入深深的浓密的林荫雾气。

宿九把他的话翻译给那军官，当然，没有用他那套说辞，而是添油加醋扯了一通“大法师开光”，“吉祥物”，“镇宅”之类的话。

宿九此人扯谎是十分在行的，没鼻子没眼的事情都能编出个来龙去脉来。他有一阵子专门卖玉佛牌，矿山里丢出来成箩筐的公斤料，被他自己没事时雕刻出来，往寺庙门口游客集散地一蹲，对着满眼清澈的外地旅客介绍，这个是释智藏法师开过光的缘牌，那块玉石来自佛足迹踏过的山。福禄、财运、健康、平安，即便没几个人真打心眼里信的，这张嘴也说得人心里欢喜，甘愿掏钱换个彩头了。

这对刀的刀鞘暗纹精密，逆光斜视看得见匀停端方小楷经文，也的确更像是工艺品，而不是武器。

这年头冷兵器显然已经不够看，在丛林里行走，谁还没把刀开路防身。揣着砍刀械斗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伐木场抢地盘时候的事情，效率低下，现在他们在这儿设卡防的是军火。因此宿九这样一番好声好气陪笑脸的解释，终于叫眼前这几人放下了警惕，不再为难他们。

车缓缓驶过哨卡，进入密林深处。

这儿是几乎未被开发的小村落，越往其中走道路越狭窄泥泞，通常来往的村民都骑自行车和摩托车通行。

两人在附近在村落中行进了一下午，借胶商的身份假戏真做，连收购带打探消息几乎和周边农户都交流了遍，但不知是他们真不知道还是有防备心，两人没打探到一点关于北山帮下落的消息。

潮热、毒虫、瘟气，质疑的目光，敌意的驱赶，这一路下来，两人都是身心俱疲。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问了一圈一无所获后又回到车上，准备出发往下一个村落去。

此时光线已经暗下来，交错的古木鬼影幢幢，远光灯直直打过去，却在雾气里变得暧昧浓稠，曲折回宕。

越往深处走，不可预知的因素就越多。

因头顶参天的树荫浓密，两人只专心盯着前方林木走势，没注意低处路中心那个不显眼的障碍，直直开了过去。

“砰”地一声闷响，座椅下传来让人牙酸的内胎硬生生剌过地面的摩擦声，车头因高速猛然向左偏头，宿九及时松油门打稳方向，车身在泥水里侧滑了几米远停了下来。

车前轮爆胎了。

两人跳下车查看，几根粗硬木刺深深楔入车轮里，木刺尖头是被刀削过的痕迹，这显然是人为产物。宿九一捂脑门，叹息：“我就知道。”

“有人。”千桑轻声说。

道路两侧的密林深处有星星点点火把的光闪烁靠近，持火的人不高，待他们全部走出来靠近时，两人看出这是一帮小孩，七八个人，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脸上涂着唬人的红绿色彩墨，衣衫破旧。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女孩，编着油亮的麻花辫，眼睛很亮，眼神很凶，赤裸的胳膊上起伏线条明显，像只从林子里钻出来的小狼。

她手里支着的甚至是一支军队里淘汰下来的全威力步枪。

过去十几年里，山地丛林战大量需求穿透力强的武器，军火不断往这儿流，南方群岛上至今有一大片地雷田没人敢踏入。

“这里是西部丛林联合阵线，外国人，滚出去！”领头的女孩朝他们粗哑着嗓子大喊。

这群小孩让宿九紧绷起来的神经又松懈下去了，他吹了声口哨：“小孩，别乱动，你信不信这枪的后坐力能把你掀飞出去？”

他轻佻的姿态显然激怒了这小头领，她端起枪来朝他示威。

宿九没把那玩意儿放在心上，朝千桑伸手示意，后者从座椅后面把他备用的包递给他，他把这包远远地抛过去。

他当然最清楚这群小孩的目的是什么，十几年前他也他们中的一员。敏锐的嗅觉是丛林里经常饿着肚子的小孩们从小的本领，遇到什么油水闻着味儿就过来了，制造点小麻烦，打劫点儿无关紧要的食物零钱日用品。

这里的小孩厌恶外来者，不仅是因为优渥与匮乏天然的对照下生出的嫉恨，更是因为在他们简单而敏锐的兽性直觉里，是外来者夺走了土地和森林、夺走了满山的玉石珍宝，带来了战乱和贫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