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宿九都会经常梦到那片爬满薜荔的老旧砖墙。
那儿曾经是沿海老城一处机关楼的家属院,后来荒废下去,被方佑远托还担任重要职务的老友申请下来,改成了保护中心,用作边境流离失所儿童的救助工作。
方佑远自己带着一两个大孩子慢慢把围墙上为防小偷而砌上的玻璃碎片都拆掉了。砖墙低矮,要是有哪个小孩调皮爬上去,割伤了总是不好的。
总归,这里足够贫穷,没有什么可偷的。说是孤儿院,其实拢共不过是一座三层小楼,一片小院子,自愿搭上家当和前程的方佑远和一群会在假期来帮忙的学生志愿者而已。
被拐卖的孩子需要找寻父母或收养者,从□□运毒线和走私线上救下来的孩子要被长期监督和引导,偷渡来务工的童工需要被遣返回国……每个孩子的档案被做成表格存在那个旧电脑里。
宿九的“民族”和“国籍”那一栏都是空白。
他执拗地拒绝表达,就算是面对着那些说着他会的语言的警察和志愿者们。他知道,一旦说出实情,他就会被驱逐出这片不属于他的地方,回到战争和离乱中去。他自欺欺人地想,我的妈妈是这儿的人,那么我也理所当然地就是这个国家的人。
他是和其他几个小孩一起从警局里被接到医院里的,在进行了初步的谈话之后,他们需要被确认体内没有藏毒,也没有感染毒瘾或性病。最后他们被送到了这个小院落里,一个略显疲态的中年男人抚摸着他的头发,说,不用怕,以后你们就有家了。
在宿九出生的地方,抚摸头颅是非常不尊重的行为,即便是对孩子也一样。但宿九还是容忍了他的亲昵,或许是因为他的掌心真的过于宽厚温暖。
男人叫方佑远。
后来宿九知道,方佑远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他是活在阴影里的人,他拥有过许多姓名,唯独不能以真正身份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宿九在这儿待了半年就已经基本能用华语交流。
有天夜里,他找到蹲在砖墙边抽烟的方佑远,小心翼翼地表示他可以帮助警方吸引对岸藏在深林里的“老板”出来。他是这群童兵里最机灵的那个,“老板”很喜欢他,会相信他带回去的消息。
方佑远深深吐出了一口烟圈,语气没有了往日的温和,面色沉肃下来。他问宿九,是谁暗示你这样做的?负责审讯的警察吗?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这样做。
宿九低着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他生涩地,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赎,罪。”
并不是,那时幼小的他清楚地知道,他根本没有反思过自己是否犯过什么罪业。他只是想要获得一个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这儿的理由。他需要一个积攒“功德”和“善业”的机会,就像那个手上沾满鲜血的老大常常会花大价钱买来动物放生,布施穷人一样。
换个角度来说,他需要一个证明“我对你们是有用的”的证据。
他已经忘记了方佑远那夜对他说过什么,梦里就更加混沌无常。
忽然察觉到自己在梦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蹲下来时竟然比方佑远高了。
他不再是个孩子了,方佑远也已经死了快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