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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月下铃下（第1页）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宿九绝不会相信，在这深山处有这样一座静谧的寺院。

越走草木越发浓密，虫鸟嘶鸣，却没有荒芜感，只觉周身静谧。此时已将凌晨，穿过最后一层薄藤，青瓦檐下残雨滴漏，古朴山门现在眼前。

身着僧袍的小少年正提着盏青灯坐在门槛前打瞌睡，周身湿气把他身侧那点火苗淹得将息不息。持刀人弯腰要去拾起那盏灯，苍白的手刚触到火光，少年被惊醒了，揉了揉眼睛打呵欠。

“千桑师父，你怎么才回来？”

“遇到了点麻烦，耽误了一会儿。”千桑言简意赅。

宿九闻言不由腹诽，这麻烦大概说的是自己。

然而听到“千桑师父”这称呼，宿九更惊讶的则是，眼前这人竟是个僧人。

宿九看着千桑背后的刀鞘——一个不剃度，刚犯下杀业的僧人。

眼前这小僧就着千桑的手站起身来，似乎对宿九毫不好奇，也毫不在意，只是掩门上闩。大约是困得狠了，没骨头似的拽着千桑的衣袖往门里走，宿九也就跟着他们进了寺门。

他隐约听着这小僧与千桑的对话，两人丝毫没有避讳他的意思。他们虽瞧着相貌不似刻板印象里的僧人，这一言一行的气度倒是十足的宁静平和，缓缓而行，温言细语。宿九向来擅长闻风捕影探听些消息，无奈两人低语交谈，不时又有几句佶屈聱牙的经文之类，终究是没听出什么。倒是明白了眼前这个叫千桑的人，大约是出岛去做了什么任务刚回来。

“我离开这几天，灵彻长老有消息吗？”千桑问那小僧。

少年摇头：“没有。最近取鬼闹得厉害，我本来打算去山里瞧瞧，姓沈的不许我出门。”

“你修缘还浅，恐怕不能为他们超度，反而迷入了常见，他是为你好。”

少年不耐烦地嘟哝着：“好嘛好嘛。”

走到廊柱下，少年不怎么规整地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告别千桑，沿着小石子路去了院门掩映的后院。宿九打眼望过去，竹影间有几间粉壁朱檐的禅房。

这是座看上去不大，但相当雅致的小寺院。不像是此处佛教盛行的建筑风貌，倒有古时北方中原佛教装潢那意味儿，就连那小僧身上的衣袍也与这边岛群上寺庙中的法衣有所不同。

到了寺中才看到那座佛塔的全貌，它虽肃穆高大，但隐藏在这深山叠嶂间，若不跋涉穿越过迷雾，难以一睹真容。

宿九站在庭院中仰望着那座佛塔，大约九层，塔顶竖一根有金色宝瓶的幡柱，幡柱的铁链与塔檐相系，条条铁链与层叠的承露盘旁缀满硕大金铃铛，摇晃间迢迢传来冥冥灵灵的悠响。此刻月色空明，不觉有风，宿九看着那些清楚错落的影子，竟觉得是光流淌下来敲动了那些铃铛。

小僧走后，两人一路无话。千桑把他带到了一间颇为干净整洁的禅房中，屋内有焚过香的味道，装饰古朴，原木箱柜和桌椅整洁摆放着，一张单人床隐在麻布帘后，大约是在深山中的缘故，他没看到什么电器，照明的是盏油灯，桌案上还摆着用过零碎的黄白蜡。书架上陈列的书脊上没有明显字样，但想也知道大约都是些经卷。窗子正对着的是一尊香案，青铜小炉上浮烟霭霭，已经焚到了末烬。

“今晚你可以在这儿休息，过几天我会把你送下山去。”

宿九把自己的包搁在房间一角，道谢后忽而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为什么要过几天？

可他本身也不想就这么一无所获的下山去，多待几天正合他的心意，无论是山中那些诡奇的景象还是这座神秘的山寺，都勾着他的探究欲望，因而这疑问也就咽了下去。

院里有口石砖围起的井。一路风尘仆仆，两人身上都满是血腥和潮泥味儿。宿九此人随遇而安，没那么讲究。况且客居他处没有换洗衣物，因此只是用一旁木盆打了水，挽起袖子洗了洗脸和手，又脱下外套简单漂洗了几下，把明显的血污拧去了点儿，晾在一旁。

他随后回到房中稍规整一番自己的随身物品，包里大部分东西都还没用上，他原本打算在山上待个四五天再下去——当然，前提是他没有遭遇什么意外。几包压缩干粮，几瓶水，刀，药物之类，他简略拾掇着这些东西。还有，他手指缓缓摩挲着结实劲道的绳镖绳索，又回想起了金属割开那怪物肢体的触感。

一阵恶心和头晕，随之而来的，是那女孩在黑暗中遥遥望着他的，哀戚的眼神。

此时，木门咯吱一声，打断了他的浮想。

进门的是千桑。

他大约是彻底沐浴之后了，身上有凌冽的水气。他换了身僧袍，昏暗的油灯下这是暗红色，领口从胸前斜斜落下去，在腰间扎了一道。右侧肩膀和手臂赤裸，利落清瘦的骨肉，骨骼轮廓和肌肉走向清楚起伏。他裹得严实叫人觉得单薄，这样不加掩饰却时反而显出力量感来。僧袍大约是常在木料的衣柜中存放着，他一进门就有很淡的檀木香味儿。

宿九的目光久久凝视着他的腰间，和金刚和修罗面一起伶仃挂着的，是一支精致木筹。

宿九前几年倒腾二手货时见过这东西，当时有个买家问他有没有大佛寺行仪式用过的“舍罗”的门路，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不过是个点人数的木头筹子。

千桑坐在那盏油灯下细细擦拭着他的刀身，银亮锋利的一对双刀，拭去血迹后，刀身上隐约的符文刻字已经完全隐匿下去。宿九探究地看着他的动作，他掌心里缠着一层白布，那下面或许是一道血口。

当然，也可能是……不断愈合又不断划开的很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