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回忆真实又温暖,可如今全都变成反复折磨他的刺。
一边是心底难以压制的在意,一边是现实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想要靠近一想到周遭窥探的目光、师长的提醒、四处传播的流言,本能就会往后退缩;想要彻底放下,可只要顾言出现在视野之内,心绪就会不受控制地动摇。
江黎和陈逸将他的挣扎全部看在眼里,他们没有强硬逼迫他去和解,也没有一味指责他的逃避,只会在课间悄悄坐到他的课桌旁边。
“流言这件事很有意思。”江黎把声音压得很低,“你越是躲闪回避,旁人就越觉得这里面藏着故事,倘若你大大方方把对方当成普通同学,反倒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嚼舌根的素材。”
曦辞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试卷上印刷的字迹,声音闷闷的:“我做不到大大方方。”
这不是矫情。
他的心底藏着不一样的心意,怎么可能做到毫无波澜地与对方相处,假装成普通同学,意味着要压抑住所有翻涌的悸动,这种伪装,对他而言,是另一种更深的煎熬。
陈逸轻轻叹了一口气:“可顾言一直在退让,他没有逼迫你,也没有向外诉说委屈,就这么一个人扛下所有,这样反复拉扯下去,你们两个人都在不断消耗自己。”
陈逸os:“顾兄弟你好惨……”
曦辞沉默不语,道理他听得明明白白,可心里那道坎他始终跨不过去。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向前滑动,期中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各科试卷堆积如山,所有人都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可流言并没有因为备考紧张就此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晦。
偶尔会有别的班级的学生,借着问问题的借口,路过教室门口,刻意往里面张望,想要看一看传闻中的两个人。
每一次察觉到这种窥探,曦辞都会下意识低下头,把整个人埋进习题册,躲避那些视线。
他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常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白天的画面,明明只是擦肩而过,只是一瞬的对视,就足够搅乱他一整天的心绪。
他变得多疑又敏感,听见身后传来阵阵说笑,就会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又在议论自己和顾言;看见有人目光扫过自己,心口就骤然一紧;就连回到宿舍,只要顾言待在客厅,他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五傍晚,放学铃声落下,天色早早暗了下来,班里大部分同学收拾好书包陆续离校,曦辞刻意留在教室,打算等所有人走光之后再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顾言也还没有动身,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厚厚的错题本。
偌大的教室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曦辞坐在自己的位置,假装埋头刷题,可一道题目盯着看了许久,纸上依旧空空荡荡,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住。
明明隔着好几排课桌,可他依旧能清晰感知到顾言的气息,心底冒出一个荒唐又微弱的念头:要不,主动开口说一句话吧,哪怕只是问一道习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可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狠狠按压下去。
不行。
只要产生一点点交集,那些蛰伏的闲话,就会再一次汹涌袭来。
就在这时,顾言合上错题本,站起身准备离开。
路过曦辞课桌旁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住。他没有侧过头看曦辞,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又分明是说给曦辞听的。
“不用这么为难自己。”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安静的空气之中。
曦辞浑身猛地一僵,骤然抬起头。
顾言缓缓侧过身子看向他,暮色从玻璃窗流淌进来,落在少年的眉眼之间,眼底没有怒火,没有委屈,只剩下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顾言的嗓音压得很低,“我只是不想我们两个人被这些流言困得动弹不得,我可以一直等你愿意和我正常交流像小时候一样。”
说完,顾言没有再多停留,拎起书包,转身走出教室。
教室的木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曦辞孤零零一个人。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落,楼下街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曦辞呆呆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笔从指间滑落,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言的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循环回荡。
不用这么为难自己。
怎么能不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