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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扣起惊澜(第1页)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薄薄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那张旧木桌上,将尘埃镀成细碎的金屑。

谢玄烈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秦九安一眼。

“冯庸那边,我今夜就动手。”

秦九安点了点头,道:“叫你的人警醒着些,我去城南那间当铺,就不跟着你了。”

两人对视了一息,没有再多说。

谢玄烈推门走入院子里,靴底踩着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走到院门处时,他忽然停住,偏过头来,隔着半院子的雪与枯梅枝看向窗内那道玄色的身影。

“秦九安。”

“嗯。”

“今夜城西,你若办完了,就回听雪来。我让人在炉上温一壶酒等你”,说着,停顿了下,“我在不在都好,只要酒在,我就在。”

窗内的秦九安没有应声,但谢玄烈看见他搁在桌沿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要握什么东西又收了回去,谢玄烈轻轻一笑,转身出了院门,没有再回头。

入夜之后,京城果然又下起了雪。

谢玄烈的心情很好,他坐在自己书房的窗边,面前摊着一幅慈宁宫的布线图,密密麻麻的墨线标注了宫墙、甬道、值房与库房的位置,红线勾出冯庸日常行走的路线。他看了许久,终于将图纸卷起来收进袖中,起身披上那件新制的玄色大氅。

原本,这大氅他是打算送人的,但今夜要入宫,用得着这身暗色。

出门前,他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抽屉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揣入怀中。那是秦九安给的九霄楼伤药,瓶子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他按了按瓶身,才转身出了门。

暗卫长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便低声道:“相爷,宫里递了信,今夜慈宁宫后殿的值守换了人,冯庸不在值上,而是去了太后的暖阁议事。约莫要子时才散。”

“正好”,谢玄烈系紧大氅的系带,抬步向外走,“趁着他在太后跟前,我们去他的值房走一趟。”

暗卫长应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没入夜色之中。

雪花迎面扑来,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又凉又密,谢玄烈却只觉得袖中那枚从秦九安那里带回的铜铃在贴身的口袋里微微发着温,像一颗被焐热的小小秤砣,坠在他心口,让他每一步都踏得稳当。

这些年下来,入宫的路他早已熟悉得如同自己家的后院。绕过西华门的角道,穿过两重夹墙,很快便到了内侍省的值房区域。冯庸的屋子在第三进最里侧,门口挂着一把铜锁,锁面铮亮,像是日日有人擦拭。

谢玄烈后退了半步,暗卫长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两三下便开了锁,随即便推开了门。

屋子不大,一桌一柜一榻,收拾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摊着一本半旧的簿册,墨迹尚新,谢玄烈走近一看,竟是近来慈宁宫各处采买的流水账,条目罗列,字迹工整。

但他翻了几页便发现,有几处数字被极浅的墨线划去后重填过,像是事后修改的痕迹。

他将那本簿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记下了其中几条有疑的条目,然后将簿册放到原位,转向那只靠墙的木柜。柜门同样上了锁,但锁芯老旧,暗卫长只用了更短的时间便将其打开。柜中码着几摞衣物和杂物,乍看无甚特别。

谢玄烈伸手探向柜底,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他小心地挪开上层叠放的衣物,果然在柜底发现了一块活动的木板。

撬开之后,底下是一只扁平的漆木匣,漆色已旧,匣口封着一道褪色的火漆。他用小刀挑开火漆,掀开匣盖,里头静静躺着三件东西:一沓泛黄的契约,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佩,和一卷用油布裹紧的薄册。

他先展开那沓契约,上面是几笔田地交易,买主署名的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但中间人的名字赫然正是冯庸。

他将契约折好收起,又拈起那枚玉佩,翻到背面,借着窗外漏进的雪光一看,心口骤然一沉。背面雕着一行小字,刻得极深极细,笔画之间填着陈年的墨迹:“淮水堤工十三年祭,永念亡者。”

谢玄烈攥着那枚玉佩,指节绷得发白。

十三年前,淮水堤上死的十七个河工,竟还有人记得立此私祭之物,甚至还藏在宫中。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收入怀中,再展开那卷油布薄册,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日期和银两数目,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他一页页翻过去,在册子近末处看到了一段记录,瞳孔微微一缩。

——某年某月某日,付黑水帮“货银”五百两,经手人“杜言”,签批“冯”。

谢玄烈合上薄册,将那三样东西尽数收入随身携带的布囊之中,又将木柜恢复原样,再将门锁挂好,转身出了屋子。

暗卫长已将外头值守的巡夜人引开了,夹道里空无一人,只有雪落无声。回府之后,谢玄烈将那三件东西逐件摊在书案上,借着烛火仔细看那薄册上的人名。他一个个念过去,忽在其中一行停住了目光。

那是一笔银两支出,收方署名“城南赵氏银楼”,备注栏里写了一句“玉扣一只,折银二百。”

又是玉扣!

这么看来,事情怕是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复杂。

冯庸手里不止有一枚玉扣,他还通过黑水帮经手过更多。而这些玉扣,恐怕正是当年淮水河堤贪墨案中涉案官员互相联络的信物之一。

那枚刻着“谢”字,或许是有人试图把他也拉进了这个局里,即便他自己毫不知情。又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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