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谢无咎站在听雨阁最高处的“观星台”上,指尖的玉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冰冷的栏杆。玄色衣袍被浸透了夜气的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片化不开的浓墨。从这里,能望见皇城西南角那片十年无人踏足的荒草废墟——曾经的镇国公府。
玉佩贴在心口,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暖意。
“大人。”亲卫统领周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得很低,“人安置在西厢密室,苏先生来看过了,暂无性命之忧。只是……”
“说。”
“只是沈状元随身之物,除官袍印信,只有此物。”周烽上前,双手奉上一块用素帕托着的物件。
那是一块玉。羊脂白玉,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显然只是半块。玉质温润,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和他腰间那枚玉佩如出一辙的、柔和的光泽。
谢无咎敲击栏杆的手指,倏然顿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身,接过那半块残玉。指尖触到玉身时,一股极其细微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颤动,从这半块残玉传至他腰间那枚完整的玉佩,再清晰地烙进他掌心。
果然……是一对。
十年前,父亲裴戟亲手将一枚完整的羊脂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留给他这个即将承袭世子之位的长子,另一半,交给了谁?
父亲当时笑着说:“此玉乃旧友所赠,温润养人。这一半予你,另一半……待你成年,或赠知己,或赠良人,全凭你心意。见玉如晤,永以为好。”
言犹在耳,烈火焚天。
谢无咎合拢手掌,将残玉紧紧攥住,玉石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面上却无波无澜,只问:“魏瑾那边,有何动静?”
“九千岁遣人来问过一次,说陛下受了惊,动了肝火,让您‘好好审问’。”周烽顿了顿,“话里的意思,是让沈状元……‘重病不治’。”
谢无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冷得结冰。
“去回话:人,我自会处置。陛下既将人交给了我,是死是活,何时死,怎么活,就不劳九千岁费心了。”
“是。”
周烽退下。观星台上,又只剩他一人。
他重新展开手掌,看着掌中两半遥相呼应、却终究无法再拼合完整的玉。那个撞柱的书生……沈清晏。他究竟是谁?恩师所赠?还是……当年那场大火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枚意外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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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是在一种混杂着血腥气的、清苦药香里恢复意识的。
头痛欲裂,额前被严密包扎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抽痛。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穹顶——不是太医署的素白,而是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深灰石顶,嵌着几颗发出冷光的夜明珠。身下是硬榻,身上盖着质地精良却异常单薄的锦被。
这是一间密室。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陈设简单到近乎冰冷,除了榻、一桌、一椅,便是靠墙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卷宗。
他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监牢,却比监牢更令人窒息。这是谢无咎的地方。那个奸佞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巢穴。
铁门处传来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门开了,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仍冒着热气的药。
谢无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将药碗放在桌上。
“醒了?”他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交叠,玉骨扇在指尖转了转,“状元郎这一撞,名动京城。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新科状元是个不惜性命也要为叛臣翻案的狂生。”
沈清晏抿紧苍白的唇,没有接话,目光却落在谢无咎腰间——那枚熟悉的羊脂玉佩,此刻正静静垂在那里。
谢无咎顺着他的目光垂下眼帘,然后用两根手指,从袖中取出那半块残玉,轻轻放在桌上,与药碗并列。
“本官很好奇,”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沈状元这份以死明志的勇气,和这半块来历不明的玉,究竟从何而来?你的恩师,是哪位‘旧臣’?”
沈清晏瞳孔微缩。他看到残玉的瞬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此玉……乃恩师临终所托。”他哑声开口,因为缺水,嗓音干涩,“他只说,若有机会,望我能为凌霄殿旧案……求一个公道。至于恩师名讳,清晏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