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殿试放榜那日的艳阳,像是耗尽了京城最后一点暖意。此后一连半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朱雀门上的鸱吻,雨要落不落,风里裹着从北边刮来的、未化的雪粒子,冷得钻骨。
这般天气,正适合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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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宫门初开。
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青色官袍,依序步入大庆殿。丹陛之下,御香袅袅,百官肃立。沈清晏站在队伍最前方,袍角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摆动。他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也能听见身后同年们压低的、兴奋的喘息。
十年寒窗,一举成名。今日陛下钦点官职,从此便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
这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时刻。
可沈清晏的手,在宽大的袖中,缓缓握紧。指尖触到袖袋里那半块边缘粗糙、温润异常的残玉——恩师临终前,用枯槁的手塞进他掌心的东西。
“清晏……”老人弥留之际,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他,“若有机会……凌霄殿……裴公……冤……”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吞没,再也说不出来。
凌霄殿。裴公。
六个字,像六根烧红的针,扎进沈清晏心里,日夜不息。他查阅了所有能查的卷宗,询问过寥寥几位尚在世的旧臣,得到的只有闪躲的眼神、含糊的推诿,和一句“莫要再问,那是禁忌”。
越是禁忌,越像无声的呐喊。
“宣——新科状元,沈清晏,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猩红的地毯。一步,一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笼罩在御座阴影里的帝王。
御座旁,立着数人。最显眼的,是站在龙椅右下首的一位年轻官员。
那人身着二品大员才能用的玄色仙鹤补服,腰间却未配玉带,只松松系着一根深紫丝绦,坠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他身量极高,却站得有些慵懒,一手随意搭在鎏金扶栏上,另一手把玩着一柄合拢的玉骨扇。面庞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出几分过分的白皙俊美,长眉凤目,嘴角似乎天生便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笑意,半分未入眼底。
沈清晏知道他是谁。
谢无咎。永熙朝最年轻的左都御史,天子第一宠臣。也是清流士林口诛笔伐、恨不能食肉寝皮的——奸佞。
传闻中,他构陷忠良,罗织罪名,把持言路,党同伐异。短短数年,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坐到了如今的位置。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异的手,沾满了洗不净的血。
沈清晏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平静移开,向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沈清晏,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
老皇帝靠在御座上,面容在冕旒后看不真切,只传来有些浑浊缓慢的声音:“沈卿……少年英才,文章……朕看了,很好。擢翰林院修撰,望你……勤勉任事,不负朕望。”
“臣,谢陛下隆恩。”沈清晏再拜,却并未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