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前让人查过他们每年报上来的收成,邻近那几个城应当是有余粮的,若是没有,也不怪他们,让他们拿着城中的库银向当地的富商买粮,若是没钱,就报给朝廷。但是每一笔支出……包括近一年的支出,都要事无巨细地写清楚,拿去给户部审核。”“虞城受雪灾侵扰,也是无妄之灾,皇上仁慈,已经下令免了虞城一年的赋税,如此,杜太守办事的时候也可安心了。”宁玉酌将自己的腰牌递给鸣川,鸣川将其送到了选定的那个官员手中。若是换成旁人,一气之下只怕是会将腰牌砸过去。但是宁玉酌没有,虽然他说话有些强硬,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愠色,他一直维持着平静从容的模样。半个时辰下来,他便将该说的都说了。他是临近傍晚的时候将人召来的,遣散诸人的时候,外面的天色都还亮着。说完这些话,宁玉酌觉得有些困乏,他回到了太守为他安排的住处,收拾了一下行李。他一个人整理不完,便让鸣川在一旁帮忙。鸣川起初是沉默的,但后来实在憋不出,偷偷问了一句:“宁大人……我先前听太子殿下说皇上最近正在为国库空虚的事情和户部撒气呢,您又何必让他们向朝中要钱,这不是撞在皇上气头上了吗?”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该过问这些,但是事关宁玉酌个人,他不得不提醒对方一下。宁玉酌应当是知道这些事情的,可他为什么还要下这个令呢?宁玉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淡淡道:“他们不敢向朝廷伸手要钱。”鸣川愣道:“什么?”“若是他们有余粮,直接调来便是。若是没有余粮,那向朝中报上来的余粮去哪儿了?你得知道……他们每年向朝廷报的数本来就已经不清不楚了,若是城中还少粮,那必是有人动了邪心歪念。”宁玉酌遥望着窗外的雪,喃喃道,“向朝廷讨钱,可以,但是我得让他们事无巨细地向朝廷列出他们的开支,你猜他们敢写吗?写了敢交吗?”户部那些人又不是吃干饭的。鸣川听懂了,他心中肃然起敬,不知为何,突然冒了一句:“方才宁大人在堂上的模样,真像是太子殿下。”语毕又觉得自己说错话,宁大人好歹是太子殿下的前任师父,是他说反了:“不……是太子殿下像宁大人。”可这又不是他想说的话。因为宁大人平日里看着平易近人,谁能想到对方还有这副“咄咄逼人”的一面。这一面,更像是太子殿下平日里惯有的样子。宁玉酌听到对方提起樊郢川,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下不去了,他突然想到了那晚樊郢川临走前脸上划过的泪。他像樊郢川吗?说实话,他同对方同处十余年,说他没有受到对方的影响是不太可能的。可他从没有想过自己还能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他像樊郢川”这种话。宁玉酌的语气落寞了几分,有些紧张,又有些别扭,不过他还是将这句话问出口了:“我没有问过他,现在想起来了,便问问你……他跪在东宫的那几日,可有人按时给他送饭?现在还是冬日里,东宫中可供了暖炉,或是烧了地龙?”偷偷牵挂鸣川听闻对方的问话,面上就这么呆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宁大人还会偷偷关心他们太子殿下。鸣川是习武之人,练了耳聪目明的本领,而且他这些年来一直跟着太子殿下,自然是长了些看人认事的本事,他不同于迟钝的书尘,他早就知道太子殿下和宁大人之间有超出师徒之情的关系。太子殿下并未亲口告诉过他,不过也没有刻意瞒着他,所以他知道很多,他甚至知道……宁大人是被迫的,他们太子殿下是抓了郡主和亲的把柄威胁对方的。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夜探宁大人的房间这件事他也是知晓的,鸣川作为宁玉酌的贴身侍卫,听到动静之后本该现身阻止,但是他没有,谁叫那人是太子殿下,是他真正的主子。他没有现身,但是听到了很多事情,他听到宁玉酌用自己威胁对方,还刺破了自己的脸,所以次日鸣川见到宁玉酌脸上醒目刺眼的伤痕时,心中只觉得惋惜,并没有被对方的伤给惊到,他还早就寻了附近的医师给宁玉酌治伤,只等对方开口。鸣川发现自从那晚之后……宁大人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宁玉酌夜里歇息的时候鸣川会守在门外,偶尔还会听到对方不安的呓语声,因为是说梦话,所以说了什么鸣川也听不懂,不过他能依稀地听到几个字眼,“殿下”、“樊郢川”,还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