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容予墨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往下撇着的。
他对着铜镜洗漱的时候又看见自己下巴,差点把漱口水喷出来。那少年软糯糯的“奴家”两个字还在他耳朵边上飘,他甩了甩头把记忆甩出去,换了身衣裳准备去御书房。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什么,折回来又拿帕子在下巴上狠狠擦了两把,这才出去。
到了御书房,容子晟照例热情地招呼他坐,容林安也冲他点头。容予墨刚在位置上坐下,余光就瞥见对面的容惜泽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轻,像是随意一掠,可容予墨总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才移开。容予墨没空琢磨他——他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事,握笔的手都有点抖。
一堂课上得魂不守舍的,赵鹤安点他起来答了两回,第一回磕磕巴巴答了个囫囵,第二回干脆走神没听见问题。老先生皱着眉看他,叹了口气说:“八殿下今日心不在焉,回去把今日讲的注疏抄三遍。”
容予墨蔫头耷脑地应了。
下了课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最后一个走出御书房。刚出门就看见福安抱着个食盒站在廊下,笑眯眯地冲他行礼:“八殿下,太子殿下让奴才给您送些点心来。殿下说您今早走得急,怕是没用早膳。”
容予墨接过食盒打开一条缝瞄了一眼,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碟精致的小点,还冒着热气。他愣了一下——大哥知道他今天没吃早饭?他今天确实起晚了,连粥都没顾上喝就跑来上课了。可大哥怎么知道的?
福安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笑呵呵地补了一句:“殿下说,昨夜见您回去得晚,料想今早起不来。”
容予墨耳根一热,抱着食盒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昨夜在宫墙下容见宁那个侧头轻笑的画面,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冲福安道了谢,抱着食盒回了坤宁宫,坐在书案前一边吃点心一边对着注疏发呆。
点心是甜的,枣泥馅儿的,咬一口满嘴香。容予墨嚼着嚼着忽然想:大哥怎么知道他爱吃枣泥的?
他又想起上辈子,好像大哥从来没送过点心给他吃。那时候他在御书房逃课、在京城胡闹,大哥偶尔碰见他也就是不咸不淡地训两句,从不过问他吃没吃饱、睡没睡好。这辈子大哥送剑、送药、送字帖、送点心,一样一样堆过来,他都快被这点子好东西淹没了。
昨天他去南风馆那事,大哥也没训他。
容予墨趴在书案上,把最后半块枣泥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脑子里琢磨来琢磨去——大哥对他是不是太好了点?好得有点……不寻常?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他俩一起长大,哥哥对弟弟好一点怎么了?是他自己以前太混账了不值得人好,如今改邪归正了,大哥自然就愿意对他好了。这么一想就通顺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糕屑,重新握起笔开始抄注疏。
过了两日,容予墨在御书房又碰见了容见宁。
太子殿下是来替皇帝传话的——乾德帝有几句话要跟赵鹤安交代。容见宁进了御书房跟赵鹤安说了几句,说完却没急着走,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容予墨身上。
容予墨正埋头写字呢,忽然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抬头就对上容见宁的脸。
“功课抄完了?”太子殿下低头看他纸上的字,看了两行,眉梢微微挑了挑,“比之前好了些,但结构还是松。这一撇收得不够利落。”
他说着便自然而然地俯下身,握住了容予墨握笔的手,带着他把那个撇重新写了一遍。那只手比容予墨的大了一圈,手指修长而暖,覆在他手背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容予墨整个人僵住了,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跳得跟擂鼓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容见宁教完那一个字便松开手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说了句:“照着这个感觉写。”然后便转身走了,脚步声从容不迫地消失在门外。
容予墨坐在位子上,盯着纸上那个新写的字看了半天。那个撇确实比他自己写得好看多了,笔锋锐利、收势干净,一看就是容见宁的笔意。可他的右手背还残留着一片温热触感,那温度从皮肤一路烧到了脸上,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尖烫得能煮鸡蛋。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写字。对面的容惜泽手里翻着书页,目光却在他烧红的耳朵上停了一瞬,翻书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容予墨浑然不觉。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还有耳边那声淡淡的“照着这个感觉写”。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继续抄那三遍注疏。
可抄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歪,最后他索性把笔一丢,瘫在椅子上望着屋顶发呆。
他发现最近大哥跟他说话越来越多了。上辈子太子殿下高贵冷艳,跟他说话更是惜字如金。如今呢?送东西的时候说几句,见面的时候说几句,连教写字都要多说几句。
容予墨倒不反感,他就是觉得有点慌。大哥对他话多了,他反而不会接话了。从前他还能嬉皮笑脸地混过去,如今他一看见容见宁那张脸就紧张,话到嘴边先咽一半,说什么都磕巴。
他摸了摸怀里那方叠好的帕子——就是上回容见宁在校场递给他的那块,他一直揣着没舍得用。帕子边角已经被他揣得起了毛,竹叶纹也不太清晰了,可他每次摸到都觉得心里踏实一瞬。
容予墨把帕子又塞回怀里,重新拿起笔来。
算了,不想了。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有些东西想深了会害怕。
容予墨压着心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纸上,一笔一划地抄起注疏来。外面的风吹得窗棂轻轻响了一下,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