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缓缓沉向巷尾,橘红的霞光一点点褪去,天色慢慢浸上浅灰。
喻思南没有再贸然靠近,也没有追问我那些语无伦次的疑问,只是安静蹲在不远处,保持着一段稳妥的距离。晚风卷着栀子香气漫过来,拂过发烫的耳廓,我慢慢平复下身上控制不住的颤抖。
方才失控脱口而出的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后怕顺着脊椎往上爬。
我差一点,就要把副本、诅咒、那些浸透鲜血的经历全盘托出。
可就算我说出口又能如何?喻思南的世界平稳安宁,没有无尽厮杀,没有真假交织的幻境,他永远不会理解我被困在虚实夹缝里的惶恐。有些地狱,只能独自静坐。
我抬手抹了把脸颊,勉强压下喉咙里残余的酸涩,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长时间瘫坐带来的酸麻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我没事了。”我的声音依旧沙哑,刻意放得平淡,试图掩盖方才崩溃的狼狈。
喻思南抬眸望向我,银框眼镜后的目光藏着化不开的担忧,却十分识趣,没有戳破我故作平静的伪装。
“要不要回去?夜里巷间风凉。”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小院大门,院内灯火隐隐透出暖意,张妈大概已经准备好晚饭。
诱人的人间烟火就近在眼前,可我心底的戒备从未消散。
伤疤佐证了厮杀真实发生过,却没有任何一样事物,可以证明眼下这份平和不是副本编织的假象。
我贪恋此刻的晚风、花香,还有身侧少年安静的存在,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防一切骤然破碎的瞬间。
我们明明沐浴同一片黄昏,踏在同一条青石板路上,中间却横亘着一层只有我能够窥见的壁垒。他活在纯粹明朗的白昼,而我永远游走在真假难分的边缘。
我轻轻点头,缓步朝着院子走去,脚步缓慢。
路过墙角那株石榴树时,艳红的花瓣随风轻轻飘落,落入视线。
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
喻思南留意到我的停顿,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枝头盛放的石榴花,轻声开口:“石榴花开得很好,你不喜欢吗?”
我攥紧掌心,压下心底翻涌的心悸,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没什么。”
只是太像凝固的血色,总让我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现世黄昏,还是幻境落幕前短暂的温存。
两人并肩往前走,一路沉默。喻思南很有分寸,不再提起我刚刚失态的模样,只是偶尔侧过头悄悄打量我。
推开院门,张妈听见动静迎了上来,关切地叮嘱我早些进屋吃饭。温和的话语落在耳中,我本能地绷紧神经,又强迫自己放松。
一切都太过圆满,圆满得令人不安。
餐桌摆好温热的饭菜,寻常家常的菜式,烟火气扑面而来。喻思南没有久留,站在玄关和我道别。
“我先回家了,明天上学再见。”
我站在门槛内侧,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只要他转身离开,属于他的安稳世界与我的夹缝地狱,再度分割开来。
他不会记得这一刻我的崩溃,不会知晓我藏在心底无数濒临毁灭的念头。我们共享片刻黄昏,却永远无法真正抵达彼此的世界。
玄关处的晚风缓缓吹进来,裹挟着残余的栀子香。直到喻思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弄拐角,我才收回目光,缓缓合上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隔绝了巷外的暮色。
张妈端着汤从厨房走出,见我孤零零站在门边,语气带着担忧。
“小异,怎么站在这里发呆?饭菜快要凉了。”
我轻轻应了一声,抬脚走向餐桌,坐下时心神仍旧飘忽不定。桌上的菜肴热气氤氲,平凡温热的景象本该抚平心绪,落在我眼里却处处透着不真切。
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臂那道陈旧疤痕,触感清晰,可依旧无法打消心底盘旋的疑虑。伤疤能够证明副本里的厮杀真实存在,却无法证实眼前的小院、张妈、此刻安稳的黄昏,不是一场精心构筑的幻境。
我小口扒拉着米饭,尝不出太多滋味。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墙边失控的画面,想起喻思南茫然无措的眼神。
幸好,我没有说出副本的秘密。
若是那些血腥、诡异的经历脱口而出,他大概只会觉得我精神错乱,满口胡言。他活在没有怪物、没有轮回任务的日常里,期末、试卷、放学的黄昏便是全部,根本无从理解我身处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