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他爸总是忙,忙到没时间回家吃饭,没时间陪他过生日,没时间参加他的家长会。临洲从来不抱怨,他爸不回来,他就自己写作业,自己吃饭,自己睡觉。”沈母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他学会的第一道菜是番茄炒蛋,不是因为喜欢吃,是因为他爸有一次说了一句‘这番茄炒蛋不错’,他就想学,想着哪天做给他爸吃。”她抬起头,看着厨房里沈临洲忙碌的背影。“但他从来没有做过。因为他爸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江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透过那道透明的玻璃隔断,看到沈临洲正在往蒸锅里放鱼。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手术,眼神专注而温柔。“我其实很高兴,”沈母忽然说,“他离开沈家,我很高兴。”江屿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个家,留不住他,”沈母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他太乖了,乖到不会说不,乖到把自己想要什么都忘了。如果不是离开,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做番茄炒蛋,可以开餐馆,可以……”她停了一下,看着江屿。“可以喜欢一个人。”江屿的手指微微收紧。“阿姨,”他说,“您不怪我吗?”“怪你什么?”“怪我把您儿子从您身边带走,怪他放弃了沈家的一切,怪他……”“江屿,”沈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临洲不是被别人带走的,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离开,选了放弃,选了你。”她伸出手,覆在江屿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温暖,虽然手指有些粗糙,但那种温度让江屿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那些模糊的、遥远的、快要被遗忘的片段。“我只有一个要求,”沈母说,“好好吃饭。你们俩都要好好吃饭。”江屿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好,”他说,“我保证。”厨房里传来蒸锅盖被掀开的声音,蒸汽涌出来,模糊了沈临洲的身影。他端着那条蒸好的鲈鱼走出来,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表情紧张得像第一次参加考试的学生。“妈,你尝尝。”他说。沈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她嚼了很久,久到沈临洲觉得自己要窒息了。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欣慰,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母亲才有的柔软。“好吃,”她说,“比家里阿姨做的好吃。”沈临洲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不敢置信,又从不敢置信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不太确定的笑。他转头看向江屿,江屿正看着他,眼神很淡,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再说:你看,我说了能见人吧。那顿饭吃了很久。沈母吃了很多,清蒸鲈鱼、番茄炒蛋、糖醋排骨、青椒肉丝,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每一道菜都说好吃。沈临洲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像小时候她给他夹菜一样。吃完饭,沈母说要走了。沈临洲送她去车站,江屿没有跟去,一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风铃响了,又安静了。他转身回到店里,开始收拾碗筷。沈母用过的碗里还剩了半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江屿把那半碗米饭倒进垃圾桶,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他不知道沈母对他是什么看法,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接受了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面。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了——沈临洲的温柔不是天生的,是从他母亲那里继承来的。那种不动声色的、不打扰的、不求回报的温柔,藏在每一道菜里,藏在每一通电话里,藏在每一次“好好吃饭”的叮嘱里。水声停了。江屿擦干手,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看着那张靠窗的桌子。阳光还落在上面,木纹清晰,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他拿出手机,给沈临洲发了一条消息。“你妈挺好。”沈临洲秒回了一个字:“嗯。”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她也很喜欢你。”江屿看着那条消息,站在阳光里,忽然笑了一下。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案板上的土豆还没切,青椒还没洗,肉丝还没腌。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