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巷的地摊一个挨着一个,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物询价,但大多数时候就是晒着太阳等收摊。
沈裕辰蹲在自己摊前,摊布上零零碎碎摆了些旧瓷片、铜锁扣、半本线装书。角落里搁着一只黑釉小茶盏,这是他前几天自己拉坯烧的,盏心贴了片桑叶烧进去。阳光从巷口斜照过来打在小茶盏上,黑釉本就色泽深沉,再被光照在那片叶子上,脉络一下被照得透亮,像片金叶子浮在盏里,风一吹影子晃一下,叶子像在盏里跟着飘。
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停下脚步。
他本来只是路过随便扫一眼,结果目光落在那只小茶盏上就挪不开了,蹲下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阳光落在盏里,那片金叶子亮得晃眼,像要从釉面上浮出来似的,越看越觉得不一般。他忍不住伸手拿了起来看。
结果拿到手里就愣了。
杯子还是那个杯子,但胎壁感觉厚了一点,盏里的叶子贴歪了半寸,那种叶子发光在动的感觉没有了。再仔细一瞧,釉面好像还有两三个细小的缩釉点,就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手工小杯子,搁哪儿都不扎眼。
中年男人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左看右看:"咦?刚才明明看着这杯子挺特殊的,那叶子跟活了似的,怎么拿起来一看就变得普普通通了?"
旁边卖旧书的老赵搭腔:"别瞅了,那是小沈的骗术。"
"骗术?"
老赵嗤笑一声:"嘿嘿!他做的东西上面不知道涂了什么,只能看不能摸,一摸就会被打回原形。搁这儿摆了这么久的摊,从来没骗到过人。哈哈!!"
对面卖杂项的老何也跟着笑:"手艺不怎么样,戏法倒是天天演。"
何乐乐从摊子后面探出脑袋:"你们懂什么!"嘴里的瓜子壳一吐,大眼睛瞪得溜圆,"那是你们自己没眼力,看不懂我师父的手艺!我师父做的东西那叫一个——"
"得了吧小丫头,"老赵摆摆手,"你师父要真有那本事,还用得着在这里跟我们一起摆地摊?"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摊主跟着起哄。
何乐乐气得脸通红,还想呛回去,沈裕辰头也没抬:"行了。"
他没争。这种事一个月总要上演个那么两三回,解释也没用,与其去跟他们争,不如想想下个月房租怎么办,他已经没力气跟人掰扯了。伸手就要把茶盏拿回来,中年男人还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嘀咕着:"邪门了,刚才明明看着像发光……"
"眼界这么窄?"
一道声音从中年男人身后传来,清清淡淡的,带着点刻薄。
沈裕辰伸出去的手一僵。
风从巷口灌进来,混着尘土的味,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雪松,冷冽,但混着点汗味,像北方冬天的风刮过松树林。
他侧过身。
聂永晟站在中年男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偏有一绺被巷口的风吹散了,搭在眉骨上,额角沁了层薄汗。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没有打领带,袖口磨得微微发毛。腕上那块薄表还戴着,鳄鱼皮表带都磨软了,表耳处有道细痕。炭灰外套搭在臂弯里,深棕牛津鞋踩在青石板上,鞋沿边蹭了半圈泥。
聂永晟嘴角挂着微笑,刻薄又熟悉:"能把东西做成一次性的消耗品,你也算是这行里独一份。"
"你谁啊?"中年男人转身看向聂永晟不乐意的说,"你跟他是一伙的?"
聂永晟没理他。伸出手,从他的掌心里把那只小茶盏拿了过去。
杯子到他手里的瞬间,盏心的桑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