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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早晨（第1页）

第二章地下室的早晨

闹钟没响，因为没有闹钟。

林昼是被冻醒的。纽约六月的早晨不该这么冷，但地下室这种地方冬冷夏更冷，墙壁薄得像纸，头顶通风管道嗡嗡震着往外喷凉气。他把那条洗得发硬的床单裹紧了一点，脚上缠着那件旧毛衣，还是冷。后脑勺那团毛衣叠成的枕头睡了一夜已经扁了，脖子硌得生疼。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看了大概二十秒。

"没回去。"

又闭了闭眼，再睁开，裂缝还在。隔壁有人咳嗽，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远处婴儿在哭，哭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安静得让人心慌，然后突然又响起来。

他坐起来，行军床弹簧发出一声惨叫。低头看自己——灰色T恤穿了一整天，上面除了灰尘和垃圾味还多了汗渍。

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缩了一下，弯腰从床底摸出那双运动鞋——左脚的底磨偏了，右脚的鞋带断了一截被人打了个死结。穿上去走了两步，整个人重心往左歪。

"行，"他说，"总比光脚强。"

隔间没门，挂着一块灰蓝色布帘子。他掀开走出去，外面是杂货铺的后半截，货架上堆着酱油蚝油老干妈，角落冰柜嗡嗡响。再往外走两步就是铺面，卷帘门拉到一半，晨光从底下涌进来，照得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一根一根竖着。

陈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白背心，深灰短裤，脚上一双塑料拖鞋。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往上飘。看见林昼出来，没抬眼。

"醒了。"

"醒了。"林昼站在他身后，清了清嗓子。"陈伯，我昨天——"

"去厨房喝粥。"陈伯弹了一下烟灰。"碗在池子里，自己洗。"

林昼去了。后厨窄得转不开身，灶台上搁着一口小砂锅，掀开盖子，白粥的热气冒出来。他找到碗冲了冲，盛了粥，又从旁边碟子里夹了两根酱菜搁在碗沿上。端着碗回到铺面门口，挨着门框蹲下来，呼噜呼噜喝粥。

街上慢慢有人了。一个骑自行车的邮差按着铃铛过去，对面一个穿围裙的胖女人在拉卷帘门，两个背书包的华裔小孩跑过去，边跑边喊英文。陈伯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两个人隔着半米，一个蹲着喝粥，一个坐着抽烟。

"昨天去报到了？"陈伯问。

"去了。"

"怎么样？"

林昼想了想。"楼很大。"

陈伯哼了一声。"楼大有什么用。钱拿到手才算数。"

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两口，犹豫了一下。有很多事想问，但不知道从哪开口。脑子里原主的记忆碎片像打碎了的碗，捡起几片带花的瓷片，拼不出全貌。

"陈伯，"他咬着筷子头，"我昨天脑子有点昏，好多事想不起来了。"

陈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儿的眼神锐得很，林昼被那一眼看得后背紧了紧。然后陈伯把烟掐在脚底。"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你昨天在巷子里躺了一夜，我以为你死了。结果早上自己爬回来了。能回来就行，别的慢慢想。"

巷子里躺了一夜。所以原主昨天没去报到。为什么？喝醉了？被打了？然后林昼穿过来了，捡起了那张掉在巷子里的录用通知。

"陈伯，"他放下碗，"我爸妈……"

陈伯的手顿了一下。"墓地在布鲁克林，圣迈克尔公墓。"他声音平平的。"两个格子，你攒钱想换个大点的，记得吧？"

林昼点头。他记得原主夹在旧书里那张纸片上歪歪扭扭写的话："妈妈的格子太小了。"

"我昨天去报了到，公司排了班。"他站起来把碗放回厨房。"我先去上班了。"

走出铺面的时候听见身后陈伯的声音："晚上回来吃饭。别又躺巷子里。"

林昼回头笑了一下。"知道了，陈伯。"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铺满窄街，红砖楼、电线、晾衣绳、和远处冒尖的曼哈顿摩天楼。唐人街的早晨有一种他熟悉又不熟悉的热闹——粤语、普通话、台山话混在一起从各个铺子里涌出来，买菜老太太推着购物车，送孩子上学的妈妈扯着嗓子喊"快点啦阿仔"。这对他来说其实挺新奇的，毕竟他之前从来没有来过美丽国。

他混在人群里往地铁站走，口袋里有四块三毛七，昨天没吃晚饭，陈伯的粥救了他一命。今天要撑到周五发薪。对面有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甜甜圈，标价七毛五。他看了一眼甜甜圈，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转身刷卡进了地铁。

"忍一忍，"他对自己说，"先把今天的班上了。"

沃特大楼早晨的人潮比昨天更汹涌。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挂着工牌从旋转门涌进来，刷卡进闸，涌进电梯，脚步飞快。林昼穿着昨天那件灰T恤和破洞牛仔裤混在里面，像个误入星际飞船的乡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