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毕业典礼的最后一秒
台下两千多号人,首都师范大学的礼堂被塞得满满当当。
系主任刚才介绍完"林昼同学是我们本届最优秀的毕业学生之一",
"之一"这个词让林昼嘴角抽了一下——明明他拿了四年的年级第一,论文答辩全票A,导师亲口说过"你这篇是近五年最好的"。之一。行吧。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筒调低了一点。"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家长——"
"我背了十七遍稿子,"他说,"但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决定不背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他妈在第三排举着手机拍他,他爸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林昼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实我大学四年是学会了怎么当一个老师,"他说,"把自己当做学生,不管这个孩子多难搞、多不听话、多让你想把他拎起来晃三晃——","——你都得先相信他"
掌声挺响的。他鞠了一躬,他妈在擦眼泪,他爸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林昼往台下走的时候觉得脚下有点飘,阳光从礼堂侧窗照进来落在红地毯上,他看着那道光,想:我毕业了,我的人生要开始了。
然后世界黑了。
不是比喻。是所有的光同时消失,像有人拔了插头。他往前迈出的那只脚踩空了,身体往一个没有方向的方向坠下去,失重感让胃翻上来,他想喊但嘴巴冻住了。然后后脑勺撞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砰——他猛地睁开眼。
好臭。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某种黏糊糊的湿沥青。垃圾腐烂的酸、尿臊、淤泥铁锈混在一起冲进鼻腔。他手一撑想爬起来,结果掌心按在一坨软的东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烂掉的苹果核,还有别的不想辨认的东西。
"靠!"
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疯狂地蹭。蹭了两下才注意到:裤子不对。灰色的破T恤,磨白的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个洞。手不对。更小,更白,指节细得不像男的。他摸自己的脸——下巴光滑,头发短而软。身高不对,他看那堵墙的视角矮了一大截。
"搞什么?!"他掐了一下大腿,"做梦做梦做梦——"
疼得他嗷了一嗓子。
"没做梦。那是什么?猝死了?毕业典礼上猝死了?我才二十二,我体测跑一千米——"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巷子窄得只够两个人错身,头顶横着乱七八糟的电线,上面挂着褪色床单和几件晾着的衬衫。天空灰蓝,边缘被砖墙切成长条形。
他低头看自己。"这不是我。"他说,"我穿的是西装,皮鞋。我兜里还有讲稿——"
他摸兜。没有讲稿。左裤兜里几张美钞和钢镚儿,右裤兜里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掏出来展开——打印的英文,抬头是一个红蓝配色的V字标志被美国国旗从中间切开。
"WATVOUGHTIIONAL",纽约总部。临时清洁工,编号L-07,时薪四美元。生效日期:1986年6月15日。
1986年6月15日。今天。
"一九八六。"他把每个数字都念了一遍。"一九八六年的美国,纽约。沃特国际。沃特——"
他站在那里,巷子口的穿堂风灌进T恤,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沃特。黑袍纠察队。沃特。"
他蹲下来了。把那张录用通知放在面前的地砖上盯着看。"那个美剧。超级英雄是坏人那个。沃特是那个做五号化合物的公司。"他伸手戳了戳纸上的V字标志。"是这个沃特。"他又戳了戳。"我——"他指了指自己。"我穿越了。我到了美剧里。还tm是个清洁工。"
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笑出来了。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不是,这什么玩意儿啊?我的毕业典礼刚说完话,然后我就到了沃特公司当一个扫地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先确认一件事。"
他走出巷子拐过街角。街上店铺都拉着铁闸,英文招牌他半懂不懂。一个推购物车捡瓶子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他冲人家喊了句"M"。幸好原生的英语他也一并继承了,不然凭他哑巴六级水平还真应付不了美丽国。
面前是一面广告牌。巨大,铁架锈了但画面喷印得鲜亮。底下英文:"ForAmerica。ForFreedom。"
"行。"林昼对广告牌说。"是真的。我没疯。这里真的是黑袍纠察队的世界。"
他蹲下来缓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家关门的店铺橱窗前。玻璃蒙了灰,但勉强能照出人影。
一张亚洲少年的脸映在里面。白,瘦,下巴小巧,嘴唇薄,鼻梁挺。眼珠子深棕色的,在光线里亮得有点不像真的。头发黑而软,搭在额头上,被汗沾湿了几缕,和自己的原来的脸有五分像,但是要更柔美。
"这我?"他凑近了看。"不对啊——"他原来属于中上,眉眼端正但算不上惊艳。这张脸属于"走在路上会被多看两眼"的级别。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好家伙,"他对着玻璃里那个漂亮少年说,"穿越还带整容的?"
纽约地铁。1986年的纽约地铁。林昼站在月台上被那个热烘烘的、混合汗臭香水和铁锈味道的空气裹了一脸,周围挤满了各种肤色的人——白人黑人拉丁人亚洲人,穿西装的穿工装的裹头巾的靠柱子打盹的。列车进站的时候铁轮子在轨道上尖叫,他被后面的乘客推着挤进了车厢,肩膀贴着肩膀,一个胖女人的购物袋顶着他的背,一个秃头男人的手肘戳着他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