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室的警报缓缓平息,红光褪去,空间站重新回归死寂般的安静。
沈烬没有立刻离开,静静伫立在观测台旁,目光落在漆黑的屏幕上,像是透过冰冷的机械,望向遥远的过往。
他的周身太静了。
无记忆、无情绪、无执念的人,大抵都是如此。如同一张被反复擦拭干净的白纸,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丝温度。
可林叙偏偏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深的、被刻意压制的倦意。
“归序官也会累吗?”林叙轻声开口。
沈烬回神,收回飘忽的目光,看向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制式:“秩序执行者,无情绪,无疲惫。”
“那你为什么怕我查真相?”林叙步步追问,“联邦隐瞒了什么,你又隐瞒了什么?”
沈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很少与人对峙,更少解释。百年归序生涯,他的职责只有清零、□□、执行规则,无需共情,无需辩解,无需在意任何人的执念与不解。
可面对林叙,这个全银河最后、也是最执拗的忆熵者,他终究多了几分耐心。
“我不是怕你查……我是怕你想起。”
林叙眉心一蹙:“我该想起什么?”
沈烬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望向舷窗外无边无际的虚空。
“忆熵者不止你一个。”
这句话,像一颗惊雷,骤然在寂静的观测室炸开。
林叙浑身一震。
自他记事以来,联邦的所有档案、所有教科书、所有公开记录里,都明确记载:现存忆熵者,仅此一人。
他是独一无二的逆熵体,是最后一个能永久留存记忆的人类,也是全文明唯一的异类。
这是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
可沈烬却说,不止他一个。
“以前还有谁?”林叙的声音微微发紧。
沈烬沉默许久,嗓音低沉得像是跨越了百年的风霜,带着一种彻底尘封的苍凉:
“百年前,有一个。”
“他是初代忆熵者,也是第一个窥见宇宙终极规则的人。”
林叙凝神倾听,心底的疑惑层层翻涌。
“星元219年,星系大坍缩之后,人类妄图重建文明存档,延续过往。”沈烬缓缓开口,语速极慢,“唯有他一人发现,存档无用,铭记有罪。”
“他亲眼看着整片星域因人类的执念崩塌,亿万生灵因不肯遗忘而湮灭。”
“他拥有和你一样的能力,记得所有生死、所有毁灭、所有哀嚎。”
林叙喉间微涩:“他最后怎么样了?”
沈烬侧过头,目光深深落在林叙脸上,眼神复杂至极。
“他疯过,痛过,抗争过。”
“最后,他亲手清空了自己全部的记忆。”
“他扔掉了所有执念,放弃了所有铭记,主动成为无忆之人。”
林叙瞳孔骤缩。
主动清空记忆?
对于普通人而言,遗忘是自愈,是解脱。可对于忆熵者而言,记忆是本体,是自我,是存在的全部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