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号的夜晚,没有星辰,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永恒沉寂的虚空。
林叙独自留在观测室,指尖抵着冰凉的屏幕,试图从彻底清零的数据底层,打捞一丝一毫残存的痕迹。
沈烬的归序手段太过彻底。
常规的记忆销毁,尚且会留下细碎的底层编码残影,供修复师溯源复盘。可归序官的清零,是从宇宙维度层面彻底抹除存在,不留碎片,不留轨迹,不留任何曾经存在的证据。
就好像——芜洲星球、芜洲亿万生灵,从未在这片星海出现过。
整个银河系,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设备、任何数据,能证明那三千万人真实活过、爱过、生活过。
除了林叙。
他的脑海里,清晰留存着刚刚读取到的所有画面:清晨街边的早餐烟火、放学路上孩童的嬉闹、深夜窗前相拥的恋人、老人坐在庭院里的喃喃自语……
无数平凡又温热的瞬间,密密麻麻堆叠在他的记忆里,鲜活滚烫,永不褪色。
世人靠遗忘解脱,唯有他,背负着所有人的过往独行。
观测台的辅助AI轻声提示:“检测到宿主记忆熵值持续上涨,精神负荷过载,建议启动人工遗忘程序,降低逆熵负担,规避精神崩塌风险。”
林叙闭了闭眼,淡淡开口:“关闭。”
AI持续劝导:“宿主已连续承载72处濒危文明记忆,精神阈值濒临临界值。根据联邦《记忆稳态法案》,长期拒绝遗忘、持续累积逆熵,会导致个体意识疯癫、最终自我坍缩消散。”
“我知道。”
林叙应声,语气平静无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结局。
忆熵者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是宇宙的异类。所有人都在顺着熵增规则前行,不断清空过往、轻装新生,只有他们逆势而行,不断收纳、不断铭记、不断背负。
背负的记忆越多,熵值越高,离崩塌毁灭就越近。
百年以来,星际联邦猎杀、驱逐、管控所有忆熵者,并非毫无缘由。在宇宙规则面前,他们就是病毒,是异常,是破坏稳态的隐患。
可没人知道,所有濒临毁灭的文明,所有突然归零的星域,从来不是因为记得太多。
是有人在刻意加速归序,刻意制造清零。
林叙重新打开深层溯源系统,绕过联邦公开数据库,接入迟暮号封存的百年隐秘档案。
屏幕光影跳动,跳出一行被加密掩盖的古老记录。
【星元219年,首片星域归零坍缩,起因:人类首次建立全域文明记忆永久存档库。】
那是人类文明最引以为傲的里程碑。
彼时的人类,妄图对抗时光、对抗消逝、对抗死亡,想要留住所有历史、所有文明、所有过往,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文明永续、记忆永生。
可存档落成的那一刻,半片星系直接坍缩湮灭。
从那之后,宇宙规则彻底明朗:记忆不可逆堆积,即为宇宙崩塌的源头。遗忘,是万物存续的唯一秩序。
联邦自此修改所有文明准则,推行定期遗忘制度,设立归序官体系,以主动归零换取文明延续。
世人都以为,这是宇宙的自救。
可林叙在无数文明残影里,读到了不一样的真相。
他指尖划过屏幕,调出芜洲星域归零前的最后一缕极微弱残响。
那是一段几乎被彻底碾碎的声波,模糊、沙哑,却穿透时空,清晰地落在林叙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