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后孟清言一直觉得哪儿不对劲,他努力回想着这几日在城里见到的情景:马车驶入雨槐县城门时,城门口蹲着七八个乞丐,东街拐角的老槐树底下有四个乞丐,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拖着一条跛腿,坐在树根上搓草绳。第二日,她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只剩下两个人,那少年不见了。她以为是少年去了别处讨食,没有放在心上。
到了今日,她注意到城门口蹲着的乞丐少了一半。那对祖孙还在,可原先聚在她们旁边的几个青壮汉子全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靠着城墙打盹。街边墙根底下原先躺着的人,也换成了新的面孔——不是那些她头一日见过的人了。
她冷静整理着思绪,这时苏墨玉走了进来,看出了孟清言有心事,似乎也是怕打扰到她,低声询问:“孟二姑娘是有怎么了?”
孟清言抬头坚定地望着他:“将军,我发现了一件怪事,头一日进城时,城门口乞丐大约是八个,东街各处加起来约莫十几个,其中青壮年占了近半。到了今日,青壮年几乎不见了,留下的全是老弱妇孺。消失得那样快,那样悄无声息,像是被人一夜之间从街面上抹了去。
苏墨玉瞬间明白了其中缘由,但他没有打断孟清言,她坐在客栈窗边继续说着:“雨槐县的县令赵远贪墨成性,商户盘剥百姓,可乞丐失踪这种事,跟贪墨对不上号。若是驱赶流民,县令大可派人将人撵出城外,犯不着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减。除非有人在拿这些乞丐做什么用。”
她想起地窖里那些铁器的数量,想起铸一把刀需要多少铁、多少人力。铁器要成形,还要有人开矿、有人搬运。她翻过赵家名下那些商号的底细,没见哪家有矿山的买卖。
苏墨玉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沉了沉:“明日我让穆晨去城外探一探,看看有没有新开的山路。”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住,侧过脸来补了一句,“往后若还有这样的事,劳烦姑娘你来得及跟我说一声。”
第二日午后,穆晨果然探回了消息。城东南五里外的山脚下有新鲜的车辙印,沿途草丛被踩踏得东倒西歪,像是最近有不少人经过。山腰处有新搭的窝棚,从外面看约有四五间,外面守着两个腰悬铁尺的壮汉。穆晨没敢靠太近,远远看了几眼便撤了回来,但从窝棚周围散落的碎石和矿渣来看,那确实是一座正在开采的铁矿山。
“如此,那些乞丐的去向便有了着落。”苏墨玉说道。
这桩发现让孟清言把雨槐县的版图拼得更完整了:赵远不单是个替太尉藏铁器的中间人,他手里攥着一条完整的铸造链,铸好的兵器经由德盛商号的钱掌柜往外运,每一环扣得严丝合缝,像一台吃人的机器。
苏墨玉将桌上那盏新倒的热茶往她手边推了推,杯壁贴着她微凉的指尖,温温的,像一截不曾言说的安抚。
“大人,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地窖里的总账,不如这样,让扶影和穆晨进城东南五里外的山打探情况,陆锋去控制雨槐县的商户,咱俩去偷账本,一旦事成,您马上让御林军出来控制局面,如何?”孟清言冷静地看着苏墨玉,似乎在等着他的支持。
苏墨玉弯着嘴角淡淡笑道:“孟二姑娘如今倒是指挥上我了”。
孟清言:“我知将军明事理,不与我计较,若是将军有何计谋,我等自当全力相助”。
苏墨玉手指在桌上摩挲了几下,转头对身旁的穆晨说道:“你马上去召集已经进城的御林军,自己带上一队人去矿山,注意安全,剩下的埋伏在县衙周围,听我信号。”
穆晨拱手领命:“诺”。
孟清言看懂了苏墨玉的意思,随即也安排陆锋秘密行动。
“大人,我们何时去县衙?”。
苏墨玉擦着手中的匕首:“我何时说要带上你了?县衙危险,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属实不安全。老老实实待在客栈,我会派人护着你的。”
“大人!你明知我不是遇事就躲的性格。”孟清言突然起身,神情严肃,竟让苏墨玉找不到反驳她的理由。
苏墨玉抬头看着她,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那你想如何?”。孟清言说道:“自然是和大人一同去县衙”。
苏墨玉将手中擦好的匕首扔给了她:“不许擅自行动,天黑出发……”。
天黑得很快。雨槐县的夜不像京城那般灯火通明,过了戌时,街面上便暗下去,只剩几家酒肆门口挂着昏黄的灯笼,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两人从客栈后窗翻出时,更父的梆子声在巷子里拖出长长的回响。
苏墨玉今夜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刀,袖口束紧,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收了鞘的剑。他回头看了孟清言一眼——她穿着同样颜色的夜行衣,乌发用一根黑绳高高束起,露出修长而白皙的颈子。那张平日里温婉含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眼间全是专注,像一柄被拉满的弓,静默中藏着力量。
“跟紧我。”他低声说。
两人沿着白日探好的路线绕到县衙后墙,苏墨玉像上次一样挑开那把新锁——锁簧弹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顿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才侧身闪了进去。
火折子再次亮起时,地窖里的景象跟他们上次见到的别无二致:十几口大木箱靠墙码着,铁锭堆成小山,寒气森森的箭头从半敞的箱盖里露出锋芒。孟清言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太久,她直奔地窖最深处那面看起来最平整的青砖墙,蹲下身,用手掌贴着砖面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苏墨玉举着火折子跟过来,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如果我是赵远,”她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会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所有人都以为最不可能的地方,比如一堵墙里。”
她的指尖在第三排第五块砖的边沿停住了。那块砖的缝隙比旁的略宽一些,她用指甲探了探,能感觉到砖块微微松动。苏墨玉将火折子递到她手边,腾出手来抽出匕首,用刀尖轻轻撬了几下,那块青砖便被整个抽了出来。砖后的空腔不大,里面躺着一只一尺见方的铁匣,锁扣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苏墨玉用刀柄砸开铁锁,匣盖弹开,里面摞着四五本厚册子,封皮写着年份,按次序排列,最近的一本封皮上墨迹犹新。孟清言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便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条目列得极细:铁料多少斤自雨槐县东南山运出,经德盛商号装车,走水路至何处,交付何人,银钱若干。
“找到了。”孟清言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走。”苏墨玉拿出那本账本,顺手将那块青砖塞回原处,把火折子交到孟清言手里。
然而等他们刚出地窖时,苏墨玉的脸色骤然冷下来,他一把拉住孟清言的手臂往自己身后带。
赵远负手站在县衙正堂的台阶上,身后是两排刀出鞘的衙役和七八个穿短打的壮汉,个个手里攥着明晃晃的兵器。他那张留着两撇鼠须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三角眼在火光里眯成两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