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望舒立刻插嘴:“行之弟弟哪里瘦了?上回爬树摘风筝,他比我还利索呢!”一句话惹得满桌人都笑了,孟行之红着耳朵低头扒饭,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
酒过三巡,温知秋不知从哪儿翻出把琵琶,笑着说:“难得一家人聚得这么齐,我弹首曲子助助兴吧。”她指尖拨弦,清凌凌的调子便淌了出来,“在京城,三弟妹的琴技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林晚打趣道。
孟凝霜靠着椅背听得入神,手里的酒盏半倾了也不自知,还是林晚伸手帮她扶正,低声笑道:“知秋,这曲子再弹下去,怕是要把咱们凝霜听醉了。”
孟凝霜回过神来,轻嗔了一声,却还是弯着眼睛笑。
崇国公府却是另一番景象,苏墨玉踏进府门时,天色刚擦黑。院子里静得只听得见蝉鸣,廊下只点了两盏素纱灯,光晕昏昏地照在台阶上。他解下佩刀递给迎上来的侍卫,目光下意识往正厅方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没人。
“母亲呢?”
婢女垂着头回话:“夫人傍晚服了药,刚睡下。大夫说这两日暑气重,让夫人多歇息,晚间就别惊动了。”
苏墨玉“嗯”了一声,立在原地没动。堂屋里只燃着一支烛,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贴在墙上像一痕墨迹。他往母亲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连咳嗽声都没有。
他转身往书房走,步子稳,脊背挺得笔直,经过游廊时,隔壁巷子里传来一阵嬉笑声,混着清脆的琵琶声和叶子牌碰撞的响动,热腾腾地飘过墙头。
苏墨玉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些年他常年征战,竟忘了隔壁住的是哪家,他皱了皱眉,转头问跟在身后的穆晨:“隔壁是谁家?”
穆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低声回道:“回将军,是戍远将军府,咱们两家正门隔了一条街,这后院的书房恰好挨着孟家的凉亭,仅是一条窄巷的距离。”苏墨玉“嗯”了一声,没再问,只点了点头,继续往书房走。
书房里烛火已经点上了。案头搁着一碟绿豆糕,用纱罩扣着,是母亲吩咐人备的——她总记得他小时候爱吃甜食,哪怕如今他早不碰了,每回出征回来,桌上都照旧摆着一碟。
苏墨玉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拿壶凉茶来。”
茶端上来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带着薄荷的凉意。他握着杯子没放下,掌心贴着微凉的瓷壁,目光落在对面那把空椅上——父亲从前总爱坐那把椅子,大哥喜欢挨着窗户站。如今那椅子搬到了库房里,窗户边的位置也空了许多年。
他搁下茶杯,起身走到门边,朝母亲卧房的方向又望了一眼。里面依旧安静,他攥了攥拳,终是没走过去敲门。
“明日厨房做碗荷叶粥,少搁糖。”吩咐完这句他就打发穆晨下去了,转身重新坐回案前,伸手抽出压在底下的边关舆图。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把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映得清清楚楚。指尖划过标注着卢越国边境的那道线,他却没了看下去的心思——隔壁的琵琶声停了,又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珠子撞在玉盘上。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院墙不算高,他提气便轻轻巧巧地翻了上去,刚坐稳,脚边的瓦片被蹭得动了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底下忽然传来个清清淡淡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字字清晰:“将军踩的那片瓦,上个月刚换的,十文钱一片。”
苏墨玉浑身一僵,低头对上孟清言的目光。她站在海棠树下,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眼神安安静静的,没有惊慌,也没有质问,倒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这儿。
他向来平稳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种被抓包的窘迫,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憋出一句:“我……赔。”
孟清言微微挑了下眉,目光扫过他腰间悬着的御林军指挥使腰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赔就不必了。只是将军千金之躯,爬墙摔着了,孟府担待不起。”
苏墨玉刚要开口解释,就见她微微侧了侧身,往内院的方向让了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我父亲他们刚散席,要是看见将军在这儿,多半要请你进来喝杯酒。”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苏墨玉看着她转身走回海棠树阴影里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蹭到的瓦片凉意,站在墙头上愣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跳了下去。
回到书房时,案上的凉茶已经凉透了,他指尖摸了摸微凉的杯壁,不知怎的,竟想起她刚才说“十文钱一片”时的语气,明明平淡得没有半分波澜,却莫名让他耳尖发了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