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开在学校后门那条窄巷的尽头,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在这条街摆了快二十年摊子。铁皮车顶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热气从大锅里腾起来,裹着葱花香菜的鲜味儿,在夜风里弥散开去。
江年带着陆羽则在唯一的空桌旁坐下,塑料凳子有点矮,陆羽则一米七九的个子窝在上面,长腿曲着,膝盖快要顶到桌沿。江年看着觉得好笑,又怕自己笑出来惹他不高兴,赶紧低头假装研究菜单,虽然那菜单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老板,两碗全家福,一碗多放虾皮,一碗不要香菜。"
陆羽则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江年一愣,随口答的,上次一起吃饭好像注意到他筷子绕过香菜的动作,下意识就记住了。他自己也觉得这记性放学习上该多好,面上却只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猜的。我看你上次没动食堂那碗凉拌香菜。"
陆羽则垂下眼,没接话。但指尖在塑料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是一个频率很缓的、带着点愉悦意味的小动作,大概他自己都没察觉。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江年饿得狠了,抄起勺子就舀了一个往嘴里送,被烫得龇牙咧嘴。陆羽则看着他烫得直哈气的样子,端着自己那碗慢慢吹凉,然后把吹好的那一勺推到了江年面前。
"吃这个。"
江年也没多想,张嘴就接过去,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眼:"还是你吹过的好,不烫了。"
陆羽则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耳根又红了。他低头舀自己的馄饨,舀了两下发现手有点抖,赶紧把勺子放下,换成了筷子。
江年完全没察觉对面人的异样,埋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你家的事,要不跟我讲讲?"
陆羽则筷子一停,气氛明显凝了一瞬。江年赶紧摆手:"不想说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嘴严,谁都不告诉,陈放都不行。你放心。"
陆羽则看着他认真的表情,那双惯常冰冷的目光似乎被碗里的热气熏软了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声音很轻地开了口:"我爸……赌钱。欠了很多。我妈不管我,只问我要钱。房子早抵押了,现在租在城南那边。"
短短三句话,把一个家概括得干干净净。江年没插嘴,安安静静听着,手里的勺子也放下了。
"上周他欠的那批人找到家里来了,砸了门。我……"陆羽则顿了一下,"我报警了。后来他跑了,人没抓到。我妈打电话来骂我,说我害自己亲爹不敢回家。"
江年的手攥紧了勺子。
"今天她又打来,说他回来了,又欠了新债。让我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江年问。
陆羽则没回答。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勺子在碗沿碰出清脆的一声响。江年看着他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细得几乎能看清青色的血管走向,瘦得不像话。
"多少钱?"
"不关你事。"
"陆羽则,你看着我。"
陆羽则抬起眼。江年隔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我说了,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钱也好,人也好,打架也好,你开口我就去。你那个赌鬼爸欠多少,我来想办法,你别自己扛。"
陆羽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是想拒绝,但最终只是极其微弱地"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江年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有几滴水珠沿着眼尾滑下来,也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江年心口像被人捏了一把,酸酸软软的。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看向别处,嘴里胡乱扯话题:"这家馄饨不错吧?我小学就开始吃了,老板可好。以后你想吃就叫我,我天天带你来。"
陆羽则没回答,但江年注意到他舀馄饨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吃完饭后江年坚持把陆羽则送到了家门口。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道灯坏了一半,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陆羽则站在单元门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跟江年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往里走。
江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二楼最左边那户的灯亮了,窗帘是拉着的,但能看到一个清瘦的影子在窗前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窗边。
江年掏出手机记下了这个地址。
回家的路上他给陈放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个事,城南那边三十二号老居民楼二单元,谁家的房子,房东是谁,租期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