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文创园的楼宇,窗外车流揉成一条条昏黄的光带,工作室只剩下头顶一盏暖白顶灯,安静笼罩着桌面堆叠的旧档案与高定面料色卡。
胡珊珊指尖抵着凉凉的落地窗玻璃,晚风从窗缝钻进来,驱不散心底沉沉的寒意。方才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失忆绝非偶然——她清清楚楚前一日亲手给李念安穿上外套,面料的质感、领口小小的刺绣都历历在目,唯独最关键的颜色凭空消失,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掌心的玫瑰徽章还带着微烫的温度,第二瓣银纹玫瑰较之白天又舒展了大半。那句陌生空号发来的短信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第一瓣是馈赠,第二瓣是代价,往后每绽开一瓣,就会抹去一段A世界独属于她的记忆。
从前那些细碎的健忘、记不清辅食口味、混淆日用品品牌,她一直归咎于双线奔波心力交瘁,如今才恍然惊醒,那根本不是疲惫,是时空规则日复一日、温水煮青蛙般的记忆收割。五十年前那些徽章前任持有者所谓的骤然隐退、莫名病逝,根本不是疾病与抑郁,是自我记忆被一点点剥离干净,最终意识彻底湮灭,沦为时空规则下无声的献祭品。陆宗岱口中“掌控规则”的说辞,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尹之姐,沈清和的完整资料全部整理完毕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助理小夏抱着厚厚的纸质档案走进来,神色凝重地将资料平铺在桌面上。此刻在外人面前,她依旧维持着B世界胡尹之的主妇设计师身份,只有内心的真身胡珊珊清醒地审视着所有线索。
“沈清和,五十年前顶尖建筑设计师,巅峰时期手握多个城市地标项目,风头无两。”小夏条理清晰地汇报,“离世前半年性情突变,频繁失忆,记错作品理念、家人生辰,多位名医会诊都查不出任何器质性问题。他主动推掉所有工作闭门不出,彻底与世隔绝。”
“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一场跨界时尚晚宴,主办方正是年轻时期的陆宗岱。晚宴结束不足一月,沈清和便对外宣告因病离世,葬礼一切从简,所有亲友统一缄默,所有舆论消息全被压下,像这个人从未在行业里耀眼过。”
胡珊珊指尖抚过档案里沈清和的黑白遗照,照片领口处半朵玫瑰徽章若隐若现。一切线索彻底闭环。
陆宗岱当年亲眼见证了第一位持有者的献祭落幕,顺势接手了半枚玫瑰残章,靠着时空规则的红利一路崛起,纵横地产与时尚行业五十年。他明知完整徽章最终会吞噬持有者的全部自我,却半个世纪以来不断搜寻新的棋子,只为借新人之手解锁徽章全部力量,摆脱自己残章宿主的宿命桎梏。而她胡珊珊,是他寻觅多年、软肋最清晰、意志最坚韧的完美入局者。
“资料妥善收起来,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及。”胡尹之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恢复平日的沉静。
小夏应声退离,偌大工作室再度陷入寂静。手机弹出陆宗岱助理的回复,文字客气却处处是试探:陆老同意适度共享徽章线索,一切细则明日藏品展面谈。
“适度共享”四个字,道尽老谋深算的算计。
几乎同一时刻,那条神秘无归属号码再度发来讯息,一句话戳破最核心的隐秘:陆宗岱手中仅有半枚残章,毕生执念集齐完整玫瑰徽章逆转当年献祭结局,你手里这枚完整徽章,是他唯一的破局希望。
胡珊珊心头一震,所有疑问豁然开朗。
为何他持有徽章五十年,花瓣仅仅绽开三瓣?残缺的徽章注定只能止步于此,他困在半生的残缺与恐惧里,一边享受时空红利,一边惧怕最终的献祭结局,等了整整半个世纪,等来拥有完整玫瑰徽章的自己。
韩国政不过是他随手抛出的一枚弃子,方才在地下车库被西装男人带走,从头到尾都在陆宗岱的掌控之内;暗处的神秘人以短信、定位暗中提点,目的是借她制衡陆宗岱;而她自己,此前只想安稳守住两个世界的生活,如今记忆已经开始剥落,退路早已不复存在。
她要么坐视记忆一点点被抹去,最终彻底遗忘李驰文、遗忘李念安,遗忘作为胡珊珊真实的一生,永久困在胡尹之的主妇外壳里走向湮灭;要么主动入局,亲自掀翻这盘延续五十年的宿命棋局。
窗外夜色愈浓,一边是A世界属于胡珊珊的万家灯火与阖家安稳,一边是B世界胡尹之身份庇护下的设计事业,两份人生皆是她的初心与牵挂,她没有任何理由拱手认输。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她给神秘号码回了一句简短却坚定的话:明日展馆,我要全部真相。
紧接着,她给陆宗岱助理敲定最终答复,以线索共享为条件答应赴约合作。收起发烫的玫瑰徽章,胡珊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眼底再也没有此前的犹豫与忐忑,只剩破釜沉舟的决断。
陆宗岱想利用她的完整徽章
挣脱宿命,她便借着陆氏集团的资源,挖出五十年所有徽章宿主被献祭的全部真相;神秘人想要制衡陆宗岱,她便顺水推舟抓住第三方的线索。
五十年的旧局该破,代代循环的献祭该终止。
明日私人藏品展,鸿门宴也好,多方博弈场也罢,她不再做被动躲避的棋子。
这一次,她要亲自执棋。
看最后,究竟是谁,沦为最终的献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