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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袖里锋芒（第1页）

门外脚步声停在阶下。

很轻，带着刻意的停顿，像是侧耳在听屋里的动静。然后，三下叩门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下，宫里来人了。”

是个中年太监的声音，尖细，拿捏着分寸，恭敬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知微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萧珩依旧闭着眼，脸色在烛光下白得透明，唇角的血已经凝固，结成暗红的痂。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仿佛真的只剩一口气。可刚才贴在她耳边说“别喊”的那点气息，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绝不是将死之人能有的。

她抬起眼，快速扫视屋内。

合卺酒泼了一地，金杯滚在桌脚，杯沿还沾着血。床榻上大红锦被凌乱，她的盖头丢在脚踏边。而萧珩，半个身子靠在她怀里，喜服前襟被血浸透一大片，在烛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质子殿下，怕是要死在新婚夜了。

门外的太监又叩了三下，声音提高些许：“殿下？奴才是奉贤妃娘娘之命，前来送赏赐，并……看看殿下是否安好。”

贤妃。三皇子的生母，沈月瑶肚子里孩子的祖母。这个时候派人来，是送赏，还是亲眼确认萧珩死了没有？

知微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她扶着萧珩，将他慢慢放倒在床上。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直起身，抬手，拔下头上那支最重的赤金点翠步摇，随手扔在地上。又扯松衣襟，让那抹染血的暗红更刺眼些。最后，她端起桌上那壶还未洒尽的“醉仙酿”，对着自己衣襟，缓缓倒下。

酒液浸透织物，浓烈的酒香瞬间压过血腥。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门——

“砰！”

门扇撞在墙上，巨响。

门外阶下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靛蓝蟒袍的太监，五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个锦盒。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提着灯笼，光晕昏黄，照亮台阶下一小片地。

那太监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待看清门内情形，更是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新娘子鬓发散乱，珠钗斜坠，一身大红喜服上又是血又是酒，湿淋淋贴在身上。脸上脂粉被泪痕（实则是酒）冲花，眼圈通红，一副惊魂未定、泫然欲泣的模样。而她身后屋内，烛光摇曳，满地狼藉，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胸前一片暗色。

“殿下他……”太监的声音变了调。

“刘公公！”知微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殿下、殿下他喝了合卺酒，忽然就咳血……吐了好多血……怎么叫都不醒……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眼泪就滚下来——是刚才低头时，用指甲狠狠掐了掌心痛出来的。泪珠混着花掉的胭脂，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狼狈又凄惨。

刘公公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踮脚，想往屋里看，可门只开了半扇，视线被知微挡住大半，只能看见床上那一角暗红。他犹豫了一下，道：“夫人莫慌，奴才略通医术，可否让奴才进去瞧瞧殿下？”

“不、不行！”知微猛地张开手臂，挡住门，像只护崽的母兽，“殿下刚才说了……说他不喜人打扰……尤其是、是宫里的人……”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意有所指。刘公公眼神一闪，脸上堆起笑：“夫人说哪里话，贤妃娘娘是关心殿下。这不大婚之夜，特意让奴才送来一对和田玉如意，寓意殿下与夫人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他举了举手里的锦盒。

知微却像没看见，只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公公好意我心领了……可殿下现在……现在需要静养……太医说了，他这病最忌惊扰……若、若是公公执意要进，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她没说完，可那未尽之意很清楚——你要是敢进来，萧珩死了，就是你惊扰的。

刘公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盯着知微，目光像刀子，想从这张哭花的脸、这身狼狈的衣裳、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里，看出点破绽。可看了半晌，只看见一个新嫁娘该有的恐惧和无助——丈夫新婚夜咳血昏迷，宫里人又来者不善，她能怎么办？除了哭，除了拦，还能怎么办？

屋里适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是萧珩。他侧过身，对着床外，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然后“哇”地一声，又是一口血，喷在脚踏边的瓷盂里。暗红的血，在白色瓷盂里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