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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病郎君(第1页)

三月初十,沈家派来的马车停在水月庵门前。

不是之前王氏坐的那辆青帷小轿,是朱轮华盖、四角悬着银铃的檀木马车。驾车的两匹白马,毛色油亮,鞍辔崭新。车前站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俱是簇新的衣裳,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和那日王氏带来的仆妇截然不同。

慧明师太送知微到山门外。

晨雾未散,山道湿漉漉的,石阶上生着青苔。知微已经换了衣裳——不是母亲留下的那套,是沈家昨日遣人送来的:樱草色绣折枝海棠的襦裙,外罩月白绫子比甲,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脸上薄施脂粉,掩去长年茹素食带来的苍白,唇上点了些口脂,是淡淡的樱粉色。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望。

水月庵的土墙破败,木门掉漆,院里那株桃树却开得正好,粉云似的压在墙头。慧明师太穿着洗得发灰的僧袍,站在树下,手里捻着佛珠,远远望着她,不说话。

“师太,”知微开口,声音在晨雾里有些飘,“我走了。”

慧明师太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知微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什么叮嘱,便转身,走向马车。手刚搭上车辕,身后传来声音:

“明心。”

是师太。知微回头。

“那局棋,”师太看着她,目光穿过雾气,沉沉的,“既然执了子,就要下完。落子,可就不能悔了。”

知微指尖微微一蜷。

“我知道。”她说。

然后上车,帘子放下,隔绝了视线。马车动了,银铃叮当,碾过湿滑的山道,渐行渐远。知微没有掀帘回头看,她端正坐着,手放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

直到马车驶出山道,驶上官道,她才轻轻松开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红印,慢慢褪去。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庵里挑过水,扫过地,也捻过佛珠,执过棋子。如今,要执什么?

沈府还是老样子。

至少从外头看,是。朱漆大门,鎏金兽环,门前两座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半只耳朵——是她六岁那年,和隔壁陈尚书家的小孙子打架,拿弹弓打的。为这事,她被罚跪了三个时辰祠堂。

如今石狮子还在,耳朵还缺着,可打弹弓的人,已经死了十一年了。

马车从侧门进,没走正门。知微不在意,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归家的嫡女,不过是个替嫁的工具。工具,从哪儿进,有什么区别?

王氏在垂花门前等她。

这回没带沈月瑶,只带了两个心腹婆子。见知微下车,王氏脸上堆起笑,那笑像是糊上去的,虚浮得很。

“回来了就好,”她上前,想拉知微的手,被知微不着痕迹地避开,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屋子给你收拾好了,就住你从前那个院子。这些年一直给你留着,每日都派人打扫……”

知微抬眼,看向垂花门内。

沈府很大,五进五出的院子,抄手游廊连着东西跨院。她从前住的,是西跨院最偏僻的“听雨轩”,临着后花园的池塘,夏天蚊虫多,冬天阴冷。王氏说“一直留着”,大约是留着堆放杂物。

“多谢夫人。”知微垂首,声音平平。

王氏脸上的笑又僵了僵。她摆摆手,让婆子带知微去院子,自己扶着额头,说“头疼”,转身走了。

婆子姓周,是王氏的陪房,当年在府里时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如今见知微回来,虽是替嫁,可到底是正经主子,面上倒也恭敬,只是那恭敬底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三小姐这边走,”周婆子在前头引路,步子迈得碎,嘴里不停,“院子是昨儿才收拾出来的,被褥帐子都是新的。夫人特意吩咐,按嫡女的份例,给您配了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还有两个粗使婆子。您瞧瞧,还缺什么,只管吩咐老奴……”

知微没应声。

她走在熟悉的游廊上,看着廊下的彩绘——画的是《西厢记》,张生跳墙会莺莺。当年她最喜欢这段,总缠着乳母讲。乳母不识字,就瞎编,说张生不是书生,是个厨子,翻墙是为了给莺莺送刚蒸好的桂花糕。

后来乳母死了,死在那个雪夜,血从假山顶上滴下来,滴进她眼睛里。

“三小姐?”周婆子停下脚,回头看她。

知微回神,才发现已经到了听雨轩。院子比她记忆里小了些,大约是这些年看惯了水月庵的空旷。但确实收拾过,青砖地扫得干净,墙角那丛芭蕉还在,叶子阔大,绿得发暗。窗前种了几株芍药,刚结花苞,粉嫩嫩的。

屋里陈设简单,但齐全。一张雕花拔步床,挂着水绿色纱帐;一张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临窗一张书案,摆着笔墨纸砚。书案后头立着书架,空荡荡的,只零星摆着几本《女诫》《列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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