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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许知遥回宗那日，先去拜了师尊谢清越。

她在外面奔波了好几个月，虽然没捞着什么了不起的机缘，但到底平安回来了。谢清越见她人完完整整地站在面前，眉眼间的担忧便散了七八分。师徒二人在正堂说了一会话，谢清越便让人叫苏晚泠和百里祈月一起来一趟。

百里祈月到的时候，苏晚泠已经在了，她坐在谢清越下首的位置，手边放着一盏茶，正侧着头听许知遥讲路上的见闻。许知遥连比带划地说着那个下三界的秘境如何如何破败、走进去满眼废墟什么宝贝都没有，谢清越笑着听，偶尔问一两句路上的安危。

“……说是上古遗迹，结果那地方连个像样的禁制都没有，我走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走错路了。”许知遥摊了摊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块青灰色的东西，“不过我在废墟里捡到了这个，觉得花纹挺有意思，就带回来了。”

她递到谢清越面前，谢清越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皱：“这刻纹瞧着有些年头了，但我也认不出来是哪一脉的路数。”他将古物转手递给百里祈月，“祈月，你见识广，看看。”

百里祈月接过来，指尖翻过正反面察看，目光落在那几道弯绕的纹路上。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出来，原书里写到过这种纹样，标注是“龙族古物，多见于遗迹残骸”。他面上没有露出异样，将玉片握在掌中掂了掂，语气如常：“我拿回去查查古籍，有结果了告诉师尊和二师妹。”

许知遥立刻点头：“师兄你看，我也觉得这东西不是凡品，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苏晚泠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在百里祈月接过玉片的时候，她垂下眼，目光从百里祈月握着玉片的指尖上轻轻滑过，然后又抬起来，恢复了往日里温顺乖巧的模样。

师门团聚说了些闲话，谢清越叮嘱许知遥好好歇几天，众人便散了。

许知遥和百里祈月不同路，出了正堂便往自己住处走，苏晚泠脚步快了几步跟上她，并肩走了一段，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许师姐，你这次去的是下三界，那边是不是很慌乱呀？”

“是挺荒的，不过也挺有意思。”许知遥随口答，“我在那边走了好几个地方，确实和咱们上三界不一样。”

苏晚泠轻轻“嗯”了一声，沉默了几步路，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对了师姐，你出门这么久不知道，这届新弟子里有一个就是从下三界上来的，叫萧靖被宗主，收作亲传了。典训课的时候，大师兄带了他三个月，教的很仔细呢。”说到“教的很仔细”五个字的时候，语调悄悄往下落了一点，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许知遥脚步没停，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师妹脸上还是那副温顺乖巧的表情，但许知遥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专门提一个人，除非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这个人引起了大师兄的注意，那话里有话的感觉，她听得出来。小师妹心悦大师兄这件事，她早就看在眼里了，只是从来没有点破过，毕竟大师兄当年可是差点要去修无情道的人，小师妹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个“教得很仔细”的下三界少年，小师妹心里大约是不舒服的。

“哦？下三界上来的？”许知遥顺着接话，“那挺不容易的，从那边爬上来得吃不少苦吧。”

苏晚泠笑了笑，垂下眼睫：“是啊……就是大师兄太操心了，前些日子还特意为了他自请去当了典训讲师，连着辛苦了三个月。”她停顿了一下，又轻轻补了一句，“我也是想着，二师姐你刚从下三界回来，说不定会对他感兴趣，所以提了一嘴。”

许知遥心里大约明白了萧靖，小师妹不喜欢那个萧靖，但她不会因为小师妹一句话就给那人下判断。她嗯了一声，语气随意地回了一句：“那改天我见见这人，能让大师兄这么上心，想必是有过人之处。”

苏晚泠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温顺如常。

第二天下午，百里祈月正在自己院中翻那本刚从藏经阁借来的古籍，门就被敲响了。他起身开了门，看见许知遥站在外面，旁边还跟着一个人，是萧靖，他站在许知遥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握着玄铁剑，像是练剑中途被硬拉过来的，神色有些茫然。

“大师兄！”许知遥毫不客气地挤进来，“我把萧师弟叫过来了，他不是下三界出身吗？正好让他看看那块玉片，说不定他知道点什么。”

百里祈月看了一眼萧靖，后者对上他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师兄好。”

百里祈月没说什么，侧身让两人进来，他在书房的桌前坐下，把那块玉片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暖白的光晕刚好照亮书页和玉片上的纹路。许知遥已经凑过去嘀嘀咕咕的跟萧靖说：“你看这个花纹，我昨天给你看过了，上面这些刻痕你见过没有？萧师弟你在下三界的时候有没有见到过类似的？”

萧靖弯下腰凑近了看那块玉片，青灰色的玉面在珠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上面几道弯绕的刻痕蜿蜒曲折，走势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拙感。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玉片表面，想把它翻过来看看背面。

就在他指腹触及玉面的那一瞬间，胸口深处猛地一震。

那震动极轻极短，像是什么沉睡的东西被隔空敲了一下。紧接着那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缓慢地苏醒了一瞬，又安静地沉回去了。他整个人顿住了，指尖还按在玉片上，没有动。

他认得这种感觉。幼年时母亲曾把他的手按在她的胸口，告诉过他：“你这里有一根骨头，和别人的不一样。任何时候都不要让别人知道。”

他的龙骨。

百里祈月安静地注视着他，他看见萧靖的手指停在玉片上一动不动，看见少年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又松开，看见他嘴角那一瞬间几乎不可察地绷紧。那副模样不像是在辨认纹路，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百里祈月知道那是什么。他在原书里读过无数次关于龙骨共鸣的描写，此刻那些文字落成了眼前的画面，这个少年站在珠光里，手指按着龙族古物，体内的龙骨正隔着千年岁月轻轻呼应。

百里祈月垂下眼，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许知遥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半个灵果，目光随意地扫过萧靖按在玉片上的手指，又扫过百里祈月垂下去的眼睫。她什么都没说，咬了一口灵果，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凑过去问萧靖：“咋样？见过没？”

萧靖收回了手，他面上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呼吸比方才沉了几分。他看了看许知遥又看了看百里祈月，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尽量自然地开口：“这个纹路……我好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