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色晴好,晨光铺满云衍宗的山门。
百里祈月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月白衣料依旧精细,只是袖口收窄,腰间束一条银纹锦带,枕玉笛斜插在腰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端方持重,多了几分利落。他身后跟着九名通过考核的弟子,萧靖走在队伍最末,玄铁剑斜挎在背上。
陈元昌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看上去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补考那三日,百里祈月每日都会出现在承露殿前的玉坪上,手里拿着那根竹制戒尺,面无表情地让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练基础剑招。他的手腕、肩膀、腰侧被戒尺抽了不知多少下,每一下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得让人恼火,他稍微偏了一寸那戒尺就跟长了眼睛一样落下来。他咬牙撑到最后一日傍晚,总算堪堪接满了三招没脱剑,百里祈月收了戒尺,只留下一句"明日出发"便转身走了,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陈元昌摸了摸袖口内侧还残留着一点灰褐色粉末的小纸包,心想:都是那个下三界来的萧靖害的。若不是他,百里祈月怎么会盯上自己?若不是他,这三天自己也不用像条狗一样被训。他垂下眼,将袖口拢好,面上什么也没露。
百里祈月从宗门任务处领了任务,得知此次目的地在宗门以南百里的落霞岭,那里近来有一群练气期的赤瞳狼妖出没,扰乱了附近村落的生计,需清剿干净。他看完任务,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九名弟子随他来到宗门传送堂,那里常年设着通往各处的传送阵。负责看守的执事弟子核验了任务内容,引他们站上阵盘。白光一闪,一行人便已落在了落霞岭外的一处平坦谷地。百里祈月率先走出传送阵,四下环顾了一圈,回头对众人道:“狼群应该就在附近,你们九人分成三组向前推进,互相照应。”
九人各自分组,陈元昌主动挑了另外两名世家子弟凑了一组,剩下的人各自配对,萧靖依旧独自一人,没有人主动和他站在一起。他面色不变,默默走到了最左侧的那两人组的边缘,算是搭了个边。
百里祈月什么都知道,但是他没有立马表态,毕竟现在戳穿,后面怎么进行。他早就注意到了陈元昌袖口的粉末,原书里根本没有提怎么把陈元昌逐出宗门的,只好自己多注意了。
队伍向前推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间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紧接着草丛簌簌响动,七八道灰影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是赤瞳狼妖,体型比寻常野狼大出一圈,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间泛着嗜血的光。
为首的是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头狼,比其余狼妖大出近一倍,喉咙里滚着沉闷的低吼,獠牙外露,涎水顺着齿缝滴落在地。它缓缓踱出阴影,那双赤红色的竖瞳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萧靖身上。
头狼的气势明显比寻常练气后期的妖兽更凶悍,獠牙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淡红光泽,呼吸急促粗重,瞳孔收缩的频率也比正常狼妖快得多。
百里祈月的心沉了一下,暗道看来出手了,随即查看手里的留影石,画面上陈元昌正在数十步外的一块大石后面蹲着,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正低头往风口撒粉末。
做完这一切,他暗中将灵力注入枕玉笛。
头狼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率先朝萧靖扑了过去。其余狼妖也随之发动,狼群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弟子们被迫各自应战。萧靖侧身躲开头狼的第一次扑咬,玄铁剑横挡,被那股冲撞力震得退了数步。头狼的力道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完全不是普通练气期狼妖该有的力气。
陈元昌不知何时已经摸回了人群中,面色如常,手里捏着剑,看上去和其他弟子一样紧张。
另外几组弟子和狼妖缠斗在一处,有人被狼爪划伤了手臂,有人被扑倒在地险险翻了个身躲开咬向咽喉的利齿,场面很快乱成一团,弟子的防线节节后退,有人已经失了分寸大喊“太多了,该怎么办啊!”萧靖独自顶着最凶的那头头狼,他的玄铁剑已经劈了四五下,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头狼的要害附近,但那头狼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越战越猛。它的爪子在萧靖肩头划出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萧靖咬着牙不退,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太久。
慌乱的人群四下张望,发现百里祈月不知何时已退到了数丈外的一棵古树下。
他立在那里,月白的衣摆被林间的风吹动,枕玉笛横在唇边,然后他吹响了枕玉笛。
第一声笛音落下来的时候,整片林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躁动。笛声不响,却绵密如丝,穿透了狼嚎、风声、弟子们的喘息,精准地笼罩住了战场的每一寸角落。旋律是清心曲,但灵力里掺着一丝极淡的压制,正正好好压在头狼的狂躁上,将它那股不正常的亢奋往下按了三分。
头狼的动作微微滞了一瞬。
萧靖捕捉到了那一下停顿,他抬眼,下意识寻找那道身影,余光扫到古树下那道月白身影,笛声还在继续,稳定、从容,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住了战场上所有失控的东西。
然后他沉了一口气,将全部力道灌入玄铁剑,不退反进,朝着头狼的咽喉直直递了过去,狼头偏了半寸,那一剑没能穿透喉咙,但削掉了头狼半边头的皮毛,血喷涌而出。头狼吃痛狂嚎,声音凄厉刺耳,周身的气势却明显软了下来。
其他弟子被这一声嚎叫惊醒,回头看见萧靖浑身是血却半步不退地抵在头狼面前,手里那柄玄铁剑的剑身上溅满了狼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上啊!一起上!”几个人咬着牙握紧了剑,重新朝剩下的狼妖扑了上去。
百里祈月的笛声未停,他的唇贴着笛口,指法忽然变了一变。清心曲的调子在尾端微微一转,融入了另一段旋律。那段旋律极短,不过三五息的光景,如春风轻抚过面颊,曲调里含着淡淡的治愈灵力,轻柔地拂过每一处伤口。弟子们身上那些被狼爪撕开的皮肉,在那段曲音过处,血液的流速缓了下来,疼痛也不那么尖锐了。
百里祈月将这首曲子的最后一声尾音落定。曲名叫“愈灵曲”,是聆音峰的入门治疗曲之一,放在平日他很少吹,因为音修的本职是攻击与辅助,治疗只是附带的分支。但此刻吹出来,却比任何灵药都更及时地稳住了所有弟子的心神与伤势。
狼妖群终于退了,死的死了,伤的逃了,头狼倒在血泊里不再动弹。空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弟子们粗重的喘息和剑尖落地的叮当声。
萧靖拄着玄铁剑跪坐在头狼的尸体旁边,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疼痛比方才轻了许多,愈灵曲的余韵还在他身上缠绕,像一圈温热的纱。他转过头,望向古树下那道月白身影。
百里祈月放下笛子,朝众人走来,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回春丹递给离他最近的弟子:“分给大家,一人一颗。”弟子抖着手接过去,分给各处伤员。
萧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伤,又抬头望着百里祈月走近的身影,轻声说了一句:“师兄的笛声……很好听。”
他说完便觉得耳根有些热,立刻低下头去假装检查剑身有没有卷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就是方才那一阵笛声落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血、那些痛、那些从小时候起就反复回放的噩梦,一下子全被盖过去了。他只想让百里祈月知道,只让他一个人知道。
百里祈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如常:“愈灵曲能安抚心神,与经络运行相通,方才的伤口应当好受些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伤口还疼不疼?”
萧靖摇了摇头:“不疼了,多谢师兄。”
百里祈月便没再多问,转身去查看另外几个受伤的弟子。他蹲在一个手臂被抓伤的弟子面前,替对方检查了一下伤口,确认没有毒,又叮嘱了几句“回去之后找丹芷峰的医修再敷一道药。”语气温和平静,不偏不倚,对谁都一样。
萧靖看着那道月白身影在人群中忙来忙去,方才说“笛声好听”时的那点心慌慢慢平复下来。他低头抿了抿唇,心想百里师兄待谁都这般好,也轮不到他多想什么。
百里祈月查看完所有伤者,面色忽然沉了下来,他直起身,目光直直落在陈元昌身上。
“陈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