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机场抵达大厅,人潮川流不息,落地玻璃外卷着燥热的晚风,广播播报航班的提示音、旅客说笑与行李箱滚轮碾地的声响揉成一片喧嚣。
顾逸单手拖着尺寸笨重的登机箱,拉杆在掌心沉得坠手,一身简约深色外套衬得身形清瘦,淡漠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密密麻麻等候接机的人群,目光转瞬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牢牢锁住,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
陈默立在靠前的护栏边,一身纯白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性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身姿挺拔如少年模样。
他微微踮起脚尖,脖颈伸长,视线焦灼地一遍遍往出站通道深处张望,眼底满是翘首以盼的急切。
四目相撞的刹那,陈默漆黑的眸子骤然亮起,像沉寂多年的湖面骤然落进星火,来不及多想,快步穿过往来行人,直直朝着顾逸奔来。
阔别整整五年,咫尺相对。
陈默静静凝望着眼前人,岁月磨平了顾逸身上少年独有的青涩莽撞,常年埋首实验室与项目之中,将他淬炼出一身清冷沉稳的气场,眉眼轮廓愈发深邃冷冽,鼻梁上架一副细框金丝眼镜,镜片隔绝了眼底大半情绪,平添几分疏离矜贵,周身萦绕着生人难近的淡漠。
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偌大喧闹的机场瞬间安静下来,天地间只剩下彼此平稳起伏的呼吸。
陈默脚步在顾逸身前稳稳停住,积压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惦念与暗藏的悸动顺着血脉翻涌,撞得心口阵阵发颤。
看着对方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冷淡,那副隔开距离的眼镜,一丝酸涩悄然爬上心头。
“顾逸。”
他启唇,一声呼唤裹着难以压制的微颤,藏尽五年落空的牵挂。
顾逸缓缓抬眸,镜片后的眼眸幽深沉静,定定落在陈默脸上。
时光格外偏爱这人,从前干净温润的模样大半留存,白衬衫衬得肤色清透,唯独望向自己的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惦念与落寞。
“好久不见,陈默。”
他的声线低沉平缓,褪去年少时轻快柔和,裹挟着在外漂泊数年沉淀下来的沉敛。
陈默轻轻抿了抿发干的唇角,目光落向身侧沉甸甸的行李箱,轻声回道:“我一早便出门了。”
心里攒了满满当当的往事与问候,从年少琐事到往后近况,可当真等到久别重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反倒无从说起。
顾逸微微颔首,视线不经意掠过他裸露在外的小臂,旧时画面不受控制闯入脑海:夏夜晚自习后并肩散步、医务室彻夜守着发烧的人、图书馆靠窗位置共享一盏暖阳。
隔着千里山海分开五年,兜兜转转,他们终究再次站在了同一片土地。
人来人往不停从二人身侧擦肩,唯有他们停在原地,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陈默垂下眼睫,手指不自觉蜷起收紧,心底漫上说不清的怅然。
五年岁月悄然改变太多,从前无话不谈、寸步不离的挚友,如今寡言疏离,薄薄镜片遮挡情绪,再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这五年,你过得还好吗?”陈默语气小心翼翼,一句问候里,是积攒数年放不下的牵挂。
顾逸长睫垂落,在镜片下方投出浅浅阴影,静默片刻,语调平淡无波:“还算安稳。”
短短四字,客气又疏远,硬生生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陈默心口猛地一沉,酸涩顺着鼻尖往上涌。
他心知当年毕业顾逸仓促不辞而别,没有半句解释,独自远赴他乡,是自己多年的心结;满心欢喜盼着重逢,真的相见才恍然发觉,经年距离早已在二人中间垒起厚重隔阂。
他依旧偏爱素净白衬衫,是从前顾逸最喜欢的打扮,只是心境再也回不到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顾逸抬眼细细打量,陈默性子一如从前温润柔和,只是目光里多了被生活打磨出的隐忍与疲惫。
“本该回来一趟。”顾逸的话语礼貌客套,疏离感扑面而来。
生硬的客气狠狠戳在陈默心上,他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笑意:“我们所有人,都一直在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他自然伸手接过顾逸手里的行李箱,提拉杆的动作熟稔自然,一如从前无数次顺手帮对方分担重物:“路上航班还顺利吗?我半个钟头前就到机场了。”
顾逸望着他眼角细微新增的几道浅淡笑纹,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可眉眼间的明朗鲜活,仍是刻在记忆里的模样。
他轻轻摇头,喉结微动:“航班准点,一路顺利。”
“走,车子停在停车场外面。”陈默抬手亲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迈步时随口闲谈,“苏晴在家忙活一上午,特意炖了你爱吃的莲藕排骨汤,说你难得回乡,好好给你补身子。”
顾逸缓步跟在他身后,耳边不断飘来陈默絮絮叨叨说起婚礼细碎日常:伴郎李凯前天试穿礼服闹出笑话,穿反西装;周周蹲在新房挨个挑选喜糖款式;许愿昨天就抵达,正在屋内帮忙粘贴喜字。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裹挟着尘封回忆,落在顾逸耳中,明明真切鲜活,却又隔着一层薄雾,触不可及。
坐进副驾驶,陈默点开车载音响,舒缓温柔的情歌缓缓流淌在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