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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来电（第1页）

深夜的办公楼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冷白色台灯光圈圈住桌面一堆散乱的数据稿纸，顾逸摘下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指腹按着酸胀的眉心，连日收拾试验数据，眼底的青黑又重了几分。

窗外夜色浓稠，整栋科研大楼大半房间早已熄灯，只剩他这间屋子还亮着孤灯。

手机搁置在桌角，猝然响起一阵绵长的来电铃声，屏幕跳动着“许愿”二字时，顾逸动作顿了顿，沉默几秒才伸手接起，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喂。”

听筒那头没有多余寒暄，许愿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平稳里裹着几分藏不住的忧心，背景安安静静，想来是独自待在住处：“没打扰你忙工作吧？我刚接了陈默电话，他让我他婚礼早点到，特意敲定我们做伴郎，我想问你，真的打定主意要回去参加婚礼？”

顾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眼镜镜腿，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零星灯火模糊一片。

他沉默片刻，低声应声：“嗯，已经订好返程的机票了。”

“果然。”许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顾逸，你还要这样坚持多久？整整十年了，你都躲去北京了，也极少在群里说话，逢年过节也只寥寥几句客套问候，明明放不下，却硬生生把自己困在原地不肯走出来。”

一句话戳破了顾逸刻意伪装的平静，他垂着眼，指尖蜷缩起来，桌沿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

这么多年，身边老友里唯有许愿，最清楚他埋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暗恋，从青涩少年一路看穿到毕业离别到如今。

“过去这么久了，没什么走不走得出来的。”顾逸的声音淡得像窗外掠过的夜风，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许愿的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我问你，毕业这五年，陈默主动专程关心过你的生活吗？别说这五年，那五年前你父母那件事，你电话给他，他怎么说的，他怎么对你的，除去这次结婚要找伴郎，他平日里可曾细细问过你过得好不好、累不累？你偷偷折返这座城市无数次，躲在街角远远看着他和苏晴并肩出行，这些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顾逸喉间骤然发堵，原先酝酿好的搪塞话语尽数卡在喉咙。

五年里无数次短途返程，他从不露面，只隔着车流与人影凝望片刻便匆匆离去，那些藏在往返车票里的心事，终究瞒不过心思细腻的许愿。

听筒那头顿了顿，许愿的声音带上一丝惋惜：“五年前毕业典礼那天，你仓促拖着行李箱连夜离开，一声道别都没有。当年他追在宿舍楼楼下喊你常联系，你从头到尾没有回头，那时候他明明察觉到不对劲，可转头没多久就和苏晴安稳相处、筹划往后，这么多年顺理成章走到谈婚论嫁，你明明是被落在原地的那个人，偏偏心甘情愿应邀回去，亲手做他的伴郎，亲眼看着他迎娶新娘。”

陈年旧疤被骤然掀开，细碎的疼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顾逸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管，脑海里不受控制蹦出从前的画面：发烧彻夜陪护的夜晚、图书馆共享的暖阳、散伙饭醉酒相拥的那句舍不得。那些细碎温柔全是真的，可最后选择奔向别人一生的，也是陈默。

“是我自己愿意回去的。”顾逸轻声开口，尾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十几年的交情，于情于理都该到场。”

“交情？”许愿苦笑一声，“你守了近乎十年的心意，最后只换来一句老朋友的交情，我也收到婚礼邀约，过几天就动身回去，到了那边免不了碰面，我就是放心不下你，才特意打这通电话劝你，明明可以选择回避，躲开这场满是刺痛的婚宴，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身临其境，看着他和苏晴被红绸与祝福环绕？”

顾逸看向桌上无意间夹在笔记本里的旧糖纸，是高中时陈默塞给他的水果糖包装，被他小心翼翼保存了许多年。

这么多年靠着零星细碎的回忆撑着，早就习惯了默默退让。

“亲眼见证他圆满，也算给年少的自己一个收尾。”

“可这个收尾从头到尾只有你在难过。”许愿放缓语气，“等婚礼结束，你还要继续蜷缩在过去里吗？要不要试着放下，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办公室的电脑依旧嗡嗡作响，衬得屋内愈发空旷孤寂。

顾逸静默良久，没有给出答复，晚风顺着微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稿纸边角轻轻翻动。

“快到休息时间了，不耽误你工作。”许愿见他不愿松口，终究不再逼迫，只留下一句叮嘱，“返程路上注意安全，等碰面了，我们再好好聊聊。”

“好。”

通话挂断，屏幕缓缓暗下。

顾逸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桌边的钢笔，笔尖落在数据纸上，却半天落不下一个规整的数字。

许愿的问话一遍遍在耳畔盘旋，还要坚持多久、有没有被真心惦念、五年前仓促别离的遗憾，一桩桩，一件件，缠在心头，化作化不开的闷涩。

他终究还是要奔赴那场盛大喜庆的婚礼，以挚友身份，收下满堂红火喜乐，独吞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