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联考的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落下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是被瞬间解禁。
桌椅拖动的哐当声、少年少女的欢呼说笑、书本摔进书包的闷响层层叠叠漫过走廊。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紧绷,随着试卷上交,尽数散开。一中的冬日阳光淡淡的,穿过玻璃窗斜斜铺在地板上,却驱不散空气里残留的寒凉。
考场陆续解散,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教室,讨论考题、盘算寒假怎么度过,喧闹填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林一梦收拾试卷的动作很慢,指尖捏着笔杆,心思根本不在刚结束的考试上面。联考落幕,也就意味着林砚要动身去协和做全套检查的日子近了。自那回梧桐树下的交谈之后,这份沉甸甸的不安,就一直压在他心口,挥之不去。
他把卷子一张张叠整齐塞进书包,背上帆布包,顺着人流走出考场,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来回搜寻。操场上到处都是解放了的学生,追逐打闹,可那道熟悉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他绕过喧闹的篮球场,朝着一班教室的方向走过去。楼道里大半教室都已经人去楼空,门敞着,课桌上堆满撕下来的草稿纸、废弃答题卡,风从窗户灌进来,纸片哗哗地四处翻飞。走到一班门口,才看见林砚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
周遭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不见半分考完试该有的松弛笑意。他没有收拾书包,手肘支在桌面,一只手捂在额头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肩头浅浅地起伏,呼吸看着有些费力。桌上摊着几张还没收拢的答题卡,边角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得微微颤动。
脚步声响起,林砚缓缓睁开眼,抬过头望过来,眼底蒙着一层挥不去的倦意。
“考完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林一梦走到课桌边,靠住桌沿,轻轻“嗯”了一声:“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头有点晕,不想跟着人群挤。”林砚微微摇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吵得厉害,安静坐一会儿再走。”
教室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欢笑喊叫,隔着墙壁隐约传进来,和屋内这份安静形成刺眼的对比。别人的寒假是聚会、玩耍、睡懒觉,而等待林砚的,却是去往那座大名鼎鼎的白色医院大楼,一堆抽血化验,一堆未知的结果。
“明天就要去协和了是吗。”林一梦低声问,这句话在心里盘桓了无数次,终于问出口。
林砚指尖攥紧桌角,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我妈妈一早带我过去。要抽很多管血,还要做骨穿,听大人说会很难受。”
少年说起“骨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指尖微微泛白,藏不住心底的忐忑。往日里爱说笑的虎牙,此刻也没有露出来。再怎么故作镇定,他终究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面对陌生又痛苦的检查,不可能毫无畏惧。
林一梦看着他,心口像被一只手缓缓攥紧,闷得发疼。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翻来覆去,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世上的安慰大多轻飘飘,他没有办法替他承受穿刺的疼痛,没有办法替他面对未知的诊断,再多漂亮话,都显得空洞无力。
“我……”林一梦顿了顿,“如果可以,我想过去看看你。”
林砚抬眼看向他,眼底泛起一点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医院管得严,门诊和住院部不是随便就能进。”他缓缓说道,“要看检查结果,如果只是普通问题,抽完化验就能直接回家。要是需要留下来住院,探视时间也有规定。我会尽量给你发消息,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
一中放学之后手机要上交宿舍,只有晚饭的短短一小段时间可以拿到。两个人平日里大多依靠课间碰面,文字消息本就稀少。倘若林砚住进医院,那一点仅存的见面机会,也会被生生剥夺。想到这里,林一梦心底泛起一阵落空的酸涩。
“那你一定要好好吃饭。”林一梦只能捡细碎的小事叮嘱,“不要硬扛难受,有不舒服,就跟医生,跟你妈妈讲。”
“我知道。”林砚浅浅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意,“你也好好过寒假,不用天天惦记。万一结果不好,也别太吓着自己。”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林一梦猛地抬眼。他居然已经提前做好了“结果不好”的心理预设。
冬日的风从敞开的窗户闯进来,卷起地上废弃的草稿纸,沙沙地掠过地面。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外面的喧闹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林砚弯腰,慢吞吞地收拢桌上的书本答题卡,把东西一件件塞进书包。动作迟缓,每做几下,就要停下来歇一口气。往日里那个跑八百米意气风发,会拽着他的袖子去梧桐树下造雨的少年,如今连收拾书包这件小事,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收拾完毕,他背起书包站起身。起身那一瞬间眩晕再次袭来,身子晃了一晃,手掌重重按在课桌边缘,才勉强稳住重心。
林一梦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他一把,手伸到半空,又稍稍顿住,才轻轻托住他的胳膊。
“慢一点。”
“没事,老样子。”林砚喘了一小口气,缓过那阵眩晕,“最近经常这样。”
两个人并肩走出一班教室,把教室门轻轻带上。走廊地砖冰凉,回声很重,脚步声响在空荡荡的楼层。校园里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一路上遇见的人寥寥无几。
走到教学楼大门口,冷冽的风迎面扑过来。院子里的梧桐树依旧是光秃秃的枝干,灰扑扑伸向天空。
“我家的车应该快到校门口接我了。”林砚望向校门的方向,远处可以看见来往接送学生的车辆,“放假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林一梦站在原地,攥紧了书包背带,喉咙发紧:“我等你的消息。”
“好。”林砚看着他,顿了顿,四下没有旁人,才放轻了声音,习惯性唤了一声,“宝。”
简简单单一个称呼,落在风里。林一梦耳尖瞬间泛起热意,心里又酸又软。
“我走了。”林砚挥挥手,转过身,一步步朝着校门走去。单薄的背影裹在蓝白校服里面,慢慢融进来往车流与人影之中。林一梦站在台阶之上,一直望着那个背影消失,才缓缓挪开脚步。
寒假正式开始。
偌大的一中校园迅速冷清下来,宿舍楼陆续清空,只剩下零星留校的学生。林一梦回了家,日子过得安静又煎熬。本该是放松玩乐的假期,他却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手机就放在手边,隔一会儿就要点亮屏幕看上一眼,生怕错过林砚发来的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