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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恙(第1页)

深冬的天光总是吝啬,清晨亮得晚,傍晚黑得急。一中教学楼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雾,即便开了室内的日光灯,光线也是发白的,照在课桌上,把摊开的试卷、练习册衬得一片惨白。

自从那个北风呼啸的傍晚,梧桐树下的约定之后,林一梦和林砚相处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多。课间栏杆边的闲谈、早饭时在北食堂窗口的偶遇、放学之后绕路到老梧桐底下站一会儿,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习惯。冬天的老梧桐早已落光叶子,粗壮虬曲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了盛夏浓密的绿荫,却依旧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角落。

很多时候他们不需要说太多话,就安安静静站在树根旁,听北风穿过枝杈发出呜呜的呼啸。少年之间的情愫藏在细碎的小动作里:擦肩而过时胳膊若有若无的触碰,递本子时指尖短暂相碰,排队打饭下意识替对方占住身旁的位置。那一声黏黏软软的“宝”,林砚偶尔还会随口叫起,大多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说出口,每一次听见,林一梦的耳尖都会悄悄烧起来。

只是近一段时间,林一梦渐渐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林砚好像很容易疲惫。

以前跑八百米冲线都意气飞扬的人,现在上完两节课,就会微微蹙着眉,将手肘撑在课桌桌面上,用掌心按着太阳穴。上体育课自由活动,别的男生在篮球场上奔跑呼喊,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看台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太愿意跑动,脸色偶尔会透出一层不正常的浅白。

起初林一梦只当是期末临近,复习熬夜熬得太狠。临近联考,各科的试卷、习题册如雪片一样堆过来,几乎每个学生都在透支睡眠,夜里宿舍台灯亮到十一二点是常态。林一梦自己也常常刷题到眼皮打架,所以并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多想。

真正让他心里悬起一块石头,是某个周一的早读课。

晨雾很重,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教室里日光灯全部打开。朗朗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林一梦捧着语文课本,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两排课桌,望向一班的方向。下课铃一响,他便习惯性走到两班中间的走廊,想等林砚出来。

走廊的风很冷,他靠在墙壁上等了许久,来来往往的学生络绎不绝,却迟迟不见林砚的身影。他心里隐隐不安,试探着往一班的窗边挪了两步,隔着玻璃窗朝教室里面望进去。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出去透气了,只有寥寥几个人留在座位。林砚就坐在靠窗那一组,脑袋伏在臂弯里面,趴在课桌上。黑色的后脑勺对着窗户,肩膀微微起伏。旁边同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低声说着什么,林砚只是很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有抬起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坐直身体。林一梦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褪去往日的血色,泛着淡淡的浅灰。他抽出纸巾,捂住鼻子,脑袋微微侧向一边。纸巾拿开的时候,上面沾着刺目的鲜红血迹。

鼻血。

林一梦心口猛地往下一沉,指尖骤然变凉。

他见过熬夜上火流鼻血的同学,但很少有人脸色会白成这个模样。

林砚随意将那张纸巾揉成团丢进桌洞,抬手用凉水浸湿的抹布擦了擦鼻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应付同桌的关切,又重新低下头,去翻看桌上摊开的英语试卷,只是握笔的手指,看着都有几分无力。

上课铃响起,林一梦不得不快步退回二班教室,坐回自己靠窗的座位。课本摊开在面前,可他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方才那一幕在脑海里面反复回放:苍白的脸、染了血的纸巾、勉力撑着精神低头做题的模样。

一整天,林一梦都心神不宁。

课间再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到走廊去等候,只是时不时走神,脑子里全是林砚的样子。他想去找人问一问,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冲去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少年人那点羞怯又拦着他,害怕显得过分突兀,害怕戳到对方不愿提起的地方。

放学铃声响,夜幕已经沉沉压落下来。同学们收拾书包吵吵嚷嚷涌出教室。林一梦飞快把书本塞进书包,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二班,直奔一班。

大部分人已经离开,教室里剩下寥寥数人。林砚还坐在座位上,动作慢吞吞地收拢试卷,收拾书包,速度比平时慢上很多。

等到同桌也背上书包离开,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落在课桌边缘。

林一梦缓步走到他课桌旁,指尖紧紧攥着书包背带,心里斟酌了许久,才低声开口:“今天早读,我看见你流鼻血了。”

林砚收拾书本的手顿住,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的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淡淡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少了往日的鲜活明亮。

“啊,那个,没事。”他随手把桌洞里面剩下的带血纸巾又往深处推了推,语气轻描淡写,“最近天气太干了,教室暖气开得足,上火而已。很多人冬天都会流鼻血。”

“可是你脸色很白。”林一梦没有被这句轻飘飘的借口说服,眉头微微蹙起,“这几天上体育课,你也不怎么跑。是不是夜里睡得太少?”

林砚合上书包拉链,从椅子上站起身。或许是起身动作略快,他身子晃了一下,手飞快扶住课桌边缘,才稳住重心。那一瞬间的眩晕来得很快,转瞬便压下去,他不想让林一梦察觉,飞快调整好了站姿。

“复习嘛,卷子太多,难免熬几晚。”他刻意转移话题,试图把这件事揭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林一梦的胳膊,“别担心我,过阵子考完试,好好睡几觉就缓过来了。对了,天黑得早,要不要到老梧桐那边走一会儿再回宿舍?”

他习惯性想要用邀约,绕开身体的话题。

林一梦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惨白的肤色骗不了人,方才起身那一下摇晃,也清清楚楚落在眼里。他心里沉甸甸的,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慢慢滋长,可他没有办法强迫对方承认难受。少年的骄傲,往往不愿意把自己的脆弱摊开在意的人面前。

“那……别硬扛。”林一梦最后只说出这么一句,声音放得很轻,“要是实在难受,一定要跟老师说,去校医院看一看。”

“知道啦,宝,你怎么跟个小管家婆一样。”林砚笑了笑,还是那声熟悉的称呼,只是笑声听上去有一点虚。

两人锁上一班教室门,并肩走出去。夜色彻底笼罩住一中校园,路灯一排排铺开,地面的地砖被夜晚的寒气浸得冰凉。北风依旧呼啸,吹得路边残存的枯枝簌簌抖动。

老梧桐光秃秃的巨大枝干立在暗蓝的天幕底下,剪影沉沉。树根边上落满被寒风撕碎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们像从前很多次那样,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夜里温度极低,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作一团白色的薄雾。

“联考结束之后,就快要放寒假了。”林砚望着远处宿舍楼星星点点亮起的窗户,慢慢开口,“寒假可以好好歇一歇,不用天天被试卷追着跑。我还想着,放假之后,天气如果回暖一点,我们再来这儿,还可以再倒伞造一场雨。”

他依旧记得秋天那场属于他们的人造骤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面重新亮起一点微光。

林一梦听着,心口却压着那块石头。他很想相信那只是熬夜上火,可脑海里反复闪过早读课那团染血的纸巾,还有方才起身时那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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