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卫舟撑着下巴听老师在黑板上讲集合的交并补,粉笔磕在黑板上嗒嗒响,板书从左到右排了三行。他听了几句就听明白了——这部分他在华城的学校已经学过,老师讲的还是基础概念,属于高三复习时才该再碰的东西。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韦恩图,两个圆圈交叠在一起,中间涂了阴影。他看着那片涂黑的部分发呆。
写了个“U”,想了想又划掉。
前左侧方那个人正坐得很直,卫舟不用抬头也能看见他的肩膀轮廓。那截校服布料洗得有些薄了,能隐隐透出里面背心的形状。他的笔动得很快,沙沙沙的,几乎没有停顿,像是老师讲一句他就能同步跟上一句。
卫舟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个韦恩图又画了一遍,两个圆圈还是交叠的,但没涂阴影。
铃声终于在四点半响了,所有人都像被按了启动键一样活过来,桌椅哗啦啦地响,书包拉链和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炸了锅。卫舟还在慢吞吞地把圆珠笔往笔袋里收,就听见王佰从后面探过头来:“诶卫舟,你英语是不是也不太行?”
卫舟回头:“……还行吧,78。”
王佰一拍大腿:“那不跟我一样嘛!咱俩一起补课呗。”
陈乐延在旁边翻白眼:“你78是蒙的,人家78是转学卷不一样,能比?”
王佰说:“怎么不能比,差一分都是差一分。”
卫舟还没来得及接话,班主任的脚步声就从门口传过来了。数学老师前脚刚走,班主任后脚就进了门,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哗啦哗啦地翻:“我看了你们进校的成绩,我这人比较严,我不管你们在以前的学校怎么样,是什么样的学习方法,但在我这你们就老老实实听我安排。”
班主任将纸递给班长:“先把学习互助小组的安排发一下,按上次摸底考的成绩配对的,大家看看自己跟谁一组。”
学习互助小组。卫舟接过传下来的纸,扫了一眼名单。
第七组:段文允——卫舟。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段文允的名字写在左边,他的写在右边。旁边还印了一行小字:“辅导科目:英语(段03号→卫37号)数学(卫37号→段03号)。”
卫舟抬头看了前面那个人一眼。段文允也在看那张纸,他侧着身,从桌面上把纸拿起来,目光扫过第七组那行字的时候没什么反应,然后把纸叠了一下,夹进课本里,合上。
卫舟把那张纸也叠起来,塞进书包侧袋。
放学的时候他跟王佰陈乐延一起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王佰忽然拿胳膊肘撞他:“诶,你看。”
卫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段文允正走在楼梯下面几级的位置,书包很瘪,像里面没装几本书。他走得很快,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洗薄了的白色校服。身后几个同学嘻嘻哈哈从他旁边挤过去,他被撞了一下肩膀,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身让开,继续走。
“听说他爸妈是卖菜和搬砖的,”王佰压低声音说,一边走一边用嘴型比划,“还有房债,他中午有时候没去食堂,拿了个铁盒就上楼顶了。”
陈乐延说:“你哪来那么多听说。”
“我同桌吴梓晨跟他初中同学一个班,八卦多了去了。”王佰啧啧两声,“这家庭条件,居然能拿成绩进来,这人设牛逼吧。”
卫舟没说话。他跟在王佰和陈乐延身后往下走,看着段文允的背影很快穿过操场,往校门方向拐过去。书包在他背上晃了一下,瘪瘪的,只有一个水瓶的轮廓从侧面鼓出来——那瓶两块五的水。
卫舟收回视线。
王佰还在说:“所以他平时凶也正常,压力大嘛——哎,听说他眉上那个疤,小时候打架被人砍的。”
卫舟脚步慢了一下:“谁说砍的?”
王佰挠头:“不知道啊,就瞎传的,有人说刀疤有人说指甲抓的。反正长眉毛上挺可惜的。”
“还好,”卫舟说,“也还行。”
王佰看他一眼:“你审美还挺奇怪的。”
卫舟没反驳。他跟着两个人出了校门,广南傍晚的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有一种黏糊糊的暖意。街边的凉茶铺子正在收摊,老板把门口的小马扎一个个叠起来,后厨飘出一股药材煮过的涩味。有电动车从旁边滴滴按着喇叭穿过去,尾气混着糖水铺的甜腻味儿,把黄昏塞得满满当当。
王佰和陈乐延在买烤肠。“这小菱烤肠能好吃吗?这老板男的女的啊,这遮眼发型像昨天开鬼火炸街的。”陈乐延吐槽。王佰白了他一眼。“你用眼睛吃东西啊,好吃不就完了。”
卫舟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云是橘红色的,低低地压在楼顶上,像蒸笼盖子。
他想起段文允走路的姿势。肩膀微微前倾,步子很快,像一直在赶路。却又不像在赶去什么地方,更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也没再多想。
第二天早上,卫舟到得比前一天早一些。教室里只坐了三五个人,段文允已经在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低头看书,桌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本,页边被翻得卷了毛。卫舟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段文允没有抬头。
卫舟在他后面坐下来,拉开书包拉链。声音其实不大,但他总觉得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太响了,甚至有些刻意。他把课本掏出来的时候,段文允忽然开口了。
“周三周五下午放学,留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