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赶到暖阁,里面的巢已经空了。昨夜风雨吹裂窗格,干草与旧布全被浸透,墨色足印留在窗沿,旁边还粘着细小纸屑。商既明探身看过屋檐,很快发现足迹一路通往藏书阁后方的旧钟楼。钟楼废弃多年,原本悬挂的铜钟早已移走,只余高高的木架。楼顶与藏书阁屋檐相连,中间横着一条年久失修的木梁,刚好能容灵兽爬过。
旧门推开时,潮气裹着灰尘迎面而来。商既明点燃照明符,微弱白光浮上半空,照亮角落里堆积的枯枝和碎布。高处木架上,一双金色眼睛也在此刻睁开。
衔墨狸伏在暗处,灰黑长毛尚未干透,嘴边沾着几点墨迹。它身下压着一本深青色卷册,封皮露出半角,正是失踪的《百川剑录》。
温闻下意识按上剑柄。灵兽立即弓起脊背,喉间发出低沉警告。商既明抬手拦住他,照明符也随之向上飘去,众人这才发现剑录后面还挤着三团更小的影子。三只刚出生不久的毛茸茸的幼崽蜷缩在卷册与枯草之间,眼睛尚未完全睁开。昨夜暖阁漏雨,母兽大约是为了替幼崽寻找干燥住处,才将带有避虫药香的剑录拖到钟楼垫在身下。
附近枯草都已受潮,旧布也生了霉。郦珣在角落里找到一只尚算干净的藤篮,检查过没有破损,又取出几根阵线,在篮底布下极简的聚暖阵。整个过程不急不缓,也没有贸然靠近木架。衔墨狸盯着他的双手,背上的毛渐渐平复,喉间警告也轻了。
商既明把藤篮推到木架附近,又从袖中摸出一块早饭时留下的肉干。姬含章看了他一眼:“早饭才过去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已经很久了。”
香气在钟楼里散开。母兽迟疑许久,终于从木架跃下,绕着藤篮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危险后,它先后叼起三只幼崽,将它们放进温暖的新巢。
压在下方的剑录终于露出来。姬含章踏上木架,手指尚未碰到封皮,衔墨狸却忽然回身,锋利前爪直取他的手背。温闻的剑已经出鞘半寸,他却只侧腕避开,用衣袖隔住爪尖,没有反击。袖口被划开一道细痕,母兽重新挡在藤篮前。姬含章低头看了它片刻,俯身取走剑录,自始至终都没有拔剑。
剑录受损不重,只有封皮被咬破一角,后面几页沾了水。郦珣接过卷册,没有立即翻动,而是用两块干燥木板夹住书页,再以阵线固定四角,免得墨迹继续晕开。
一行人带着失卷回到藏书阁,闭阁阵法很快解除。事情查清以后,先前怀疑温闻的几名弟子神情尴尬,有人想上前道歉,温闻却已经把摊在长案上的借阅簿合好。他不愿听,也没有借机为难任何人,仿佛只要清白得到证明,这件事便已经结束。
余下半日都用来修补《百川剑录》。郦珣坐在窗边比对原有装订线,从旧卷残料里挑出颜色最相近的一束,拆开重新搓细;温闻借流霞心法烘干受潮书页;商既明返回暖阁修好窗格,又替衔墨狸铺了一块干燥旧毯。姬含章则负责誊抄被水晕开的几行文字,字迹端正,与原卷相差不大。
四人没有说多少话。窗外日光渐渐移过长案,线穿纸孔的细响、灵力蒸去水汽的声音与笔尖划过纸面,一同填满了午后。
到了申时,修好的剑录终于重新归架。守阁执事将借阅簿翻到昨日那页,在温闻名字后面补了一行小字——酉时归还,无缺。
离开藏书阁后,几人在临水长廊分开。郦珣要将护书阵图送去器室,商既明被岑照水叫去搬修屋顶的新瓦,温闻则独自前往东舍。
经过演武场时,侧面忽然传来一道破空声。几名低年弟子正在练习飞刃,其中一枚撞上靶架边缘,骤然改变方向,直冲场中而去。姬含章背对飞刃,手中剑势尚未收尽。温闻连剑都不曾拔出,只抬手以剑鞘一挡,木刃便旋转着落进草丛。
场中剑风停下。两人隔着几步相望,温闻仍没有道谢,只将剑重新系回腰间:“藏书阁的事,算我欠你。”
“我没有替你说话的意思。”
“我知道。”温闻看了一眼那枚落进草里的木刃,转身走向东桥,“方才的,先还一半。”
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姬含章站在原处,低头看过被飞刃划乱的衣袖,手中长剑重新抬起,剑势却比方才慢了一分。
暮色渐渐落进明镜潭。藏书阁的窗重新合上,衔墨狸伏在修好的暖阁里,三只幼崽挤在它身旁,新巢下垫着干燥旧毯,再也不需要那册带着药香的剑录。借阅簿也被收回柜中。新补的那行小字尚未干透,而前来寻找失卷的四个人,名字第一次写在了同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