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停在黎明以前,晨光照进听雪峰时,庭院里仍积着水,翠绿的松针被冲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尽是潮湿的味道,檐下几只木盆盛得将满,偶尔落下一滴残雨,水面便轻轻一颤。
偏厅的门最先打开。温闻已经了换回昨日烘干的青衣,长发束得整齐,连袖口的太华流霞纹也没有半点褶皱。若非眼底还留着浅淡倦意,几乎看不出曾在陌生地方借宿一夜。郦珣却是要迟一些,他抱着外袍蹦到廊下,才发现衣带系错了一处。低头重系时,目光掠过窗台,顺便检查了昨夜补好的引水阵,确认阵结没有被风吹松,这才收回阵尺。
早饭仍旧简单,只有清粥、青笋和几只重新蒸过的馒头。商既明摆碗时不慎碰落筷子,低头找了半天,最后在姬含章脚边发现。还没来得及弯腰,那双筷子已经被人捡起,单独放在空碗旁。
“换一双。”姬含章说。
商既明看了看他,笑意尚未露出来,对面的人已先抬起眼:“笑什么,不许笑。”
早饭将尽,一只青鸟穿过未散的晨雾,停上廊柱。东桥仍在封闭,学宫又传来消息:昨夜雨势太大,藏书阁西北角渗了水,今日晨课暂歇,各组前去整理受潮典籍。四人吃过饭便一同下山。山道被雨水洗得清亮,石缝间积着昨夜冲落的花瓣。远处的明镜坪浮在云烟里,只能看见藏书阁高出林木的青色屋脊。
藏书阁位于学宫北侧,从临水长廊向北穿过两重月门,便能看见那座五层木楼。楼中收藏的大多是剑谱、阵图与七宗送来的修行札记,真正珍贵的孤本则存放在内阁,只供弟子登记阅览,不许带出。昨夜漏雨的是三楼西侧。数十卷典籍已经搬到楼前晒台,封皮深浅不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纸墨的味道。守阁执事站在门边分发竹牌,四人各自领了差事,很快便散入楼中。
商既明负责搬动沉重书箱。他做事看似随意,来回几趟以后,廊下的木箱却已经按照架号分得清楚。温闻去了晒台,借太华宗流霞心法烘干书页。他对灵力的控制极稳,火气只带走水汽,并未使纸张卷曲。
郦珣则留在西北墙角,查看被雨水冲乱的护书阵。阵纹原本藏在地砖下,因为受潮才显出一点银白痕迹。他没有急着修补,而是沿墙面逐一察看,将每一处断开的灵线记在纸上。姬含章被分到二层,负责整理昨夜匆忙搬出的卷册。残页归残页,批注归批注,连被人随手夹错的一支书签也被重新放回原处。
楼中渐渐安静,只余纸页翻动与木箱落地的轻响。半个时辰后,内阁忽然传出一阵铜钟被敲响的声响。似乎是藏书有失时才会敲响的警讯。
守阁阵随即封闭,淡金色灵光沿着窗铺开。正在整理典籍的弟子全被召到一层,守阁执事则带人重新清点内阁书架。缺失的是一册《百川剑录》,那是三百年前数位剑修合著的孤本,虽然不是秘传功法,原卷却只此一册。借阅簿被放到长案上,最后一行写着温闻的名字,时辰是昨日下午申时。四周目光随之落来,青衣少年却没有回避。他昨日确实来过藏书阁,也在内阁读了半个时辰,离开前亲手将剑录交还值守弟子,簿上仍留有验过原卷的归还印记。
守阁执事将昨日值守的年轻弟子叫到案前。那弟子脸色有些发白,却仍记得清楚:“温公子归还时,剑录并无缺损。我验过以后,将它放回了丙字三号架。之后再没有人登记借阅。”人群中渐渐有了细碎议论。温闻是太华宗客席弟子,又恰好是最后接触过剑录的人,怀疑自然先落在他身上。有人低声提起太华宗也藏有百川一脉的残谱,若想拿原卷相互印证,并非全无可能。
温闻抬眼看向说话之人,神情冷了几分,最后却只道:“我没有拿。”
他不准备搬出太华宗替自己作保,也不愿用冗长言辞证明清白。抵在剑鞘上的手指已经收紧,显然做好了接受搜查的准备。
郦珣从人群后走上前,将尚未修完的阵图放在借阅簿旁。他没有急着替温闻争辩,而是先问了东桥封闭与守阁阵波动的时辰。剑录消失于子时,那时温闻仍在听雪峰,客席名牌也能证明他离开明镜坪后不曾返回。
“昨夜东桥封闭,其余山道都有巡夜弟子看守。”郦珣语气平稳,“若有人怀疑他事先将书藏在阁中,可以查阵法;若怀疑他半夜回来取书,也该先拿出出入记录。”事实已经足够清楚,议论却没有完全平息。仍有人猜测温闻是否使用法器隔空取卷,话音未落,二层楼梯便传来书册合拢的轻响。
姬含章从阶上走下来,并未刻意提高声音:“太华宗送弟子来问学,不是送贼入山。没有证据便搜查客席弟子,今日辱的是温闻,明日辱的就是太华宗。停云学宫若只有这点待客之道,当初便不该开放客席。”
十一岁的少年尚未长成,言语中却已经有了仙盟少君的分量。守阁执事没有因他插手而不悦,只沉声令众人不得继续妄加猜测。温闻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在那道白色身影上停留片刻,仍旧没有道谢。
阁门暂时不开,弟子们只能留在楼中协助寻找。守阁阵没有遭到外力破坏,内阁门锁也完好,这意味着取走剑录的东西或许能够自由出入此地。商既明绕着丙字书架走了两遍,在架脚下发现几道极浅的划痕。痕迹不像刀剑所留,倒像什么东西拖着重物经过,角落里还粘着一小撮被潮气打湿的灰黑绒毛。
他把绒毛夹进废纸,递给正在查看阵纹的郦珣。短尺拨开毛尖,郦珣很快否定了衣料与头发的可能。两人顺着划痕找到西北墙角,那里正是护书阵断裂最严重的地方,一块地砖微微翘起,下面露出仅容手掌穿过的缝隙。
阵尺平放在砖面,断裂灵纹逐渐亮起。其中一道没有通往楼门,而是沿着墙角绕过书架,没入上方房梁。郦珣仰头看了片刻,得出结论:“阁里有东西不受护书阵阻拦,个头不大,能够沿房梁出入内阁。”
守阁执事看见那撮灰毛,终于想起藏书阁中还养着一只衔墨狸。这种灵兽以书蠹为食,自幼长在阁中,护书阵从不会阻拦。平日它多睡在四楼暖阁,偶尔也会钻进书架,却从未真正损坏过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