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雷声又近了些。
灯火骤然一暗。
姬含章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待灵灯重新亮起,他已恢复如常,垂眸将杯中余茶饮尽。
“我先回房。”
无人阻拦。
穿过回廊时,第二道惊雷落在山后。白光照亮庭院,将屋檐、松树与层层雨幕映得一片惨白。
房门合上,外面的声音才稍稍远去。
从玉京带来的旧木箱仍放在墙角。
箱中物件并不多,除去衣物与书卷,只剩一只白瓷瓶、几片早已干枯的梅瓣,还有压在最下层的锦盒。
盒盖打开,一枚玉铃安静躺在其中。
红穗已经褪色,铃身刻着一枝梧桐叶。指腹碰上玉面时,旧日雨夜忽然变得很近。
那年他只有五岁。
玉京入秋以后连下了半月的雨。深宫被雨雾裹住,长廊尽头总像藏着什么,雷声滚过宫墙时,连殿中的灯也跟着颤动。
姬含章从梦中惊醒,赤着脚跑进栖梧殿。
母亲尚未安睡。
她披着一件青色外衣,长发松散垂在肩后,案上放着半卷没看完的书。近来咳疾反复,宫人不许她久坐,可听见门响,她还是亲自走了过来。
年幼的孩子不肯承认害怕,只说自己睡不着。
母亲也没有拆穿。
一段柔软的绸带覆住他的眼睛,殿中灯火顷刻消失。掌心被牵着向前走了几步,随后,那点温度缓缓抽离。
黑暗中响起一声玉铃。
起初很近,像在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等他循声走过去,铃音又出现在屏风另一侧。
母亲始终不曾催促。
他撞了一次矮几,险些踩到自己的衣摆,走出第七步时终于耐不住,抬手扯下了绸带,小脸一鼓一鼓的。
灯影之下,母亲正站在窗边。
“宝贝,还差两步。”她说。
“娘亲,可是我已经找到你了。”
“可你偷看了。”
姬含章不觉得自己有错。既然看得见,自然不必闭着眼睛走。母亲听完没有责备,只将手中的玉铃递给他。
玉色温润,铃下系着鲜红长穗,恰好能被小小的手掌握住。
“总有灯照不到的地方。”她说,“到了那时,不必急着迈步,先听清楚。”
“若是听错了呢?”
窗外雷声滚过。
母亲蹲下来,替他系好散开的衣带。她的手指有些凉,望向他的眼睛却仍旧温柔。
“宝贝,你所信的原本也不是铃。”
“那是什么?”
“是摇铃的人。”
他以前没有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