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确醒来时,工作手机已经在床头熄了屏。
窗帘没有完全合拢,日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落在周竞搭在他腰侧的手上。两个人夜里换过几次姿势,扣紧的十指早已松开,周竞的掌心却仍贴着他,像睡着以后也没有忘记这里多了一个人。林确没有立即起身,指腹沿着周竞手背摸到腕骨,停在脉搏处。周竞很快睁开眼,清醒以前眉头先皱了一下,见是他,才重新松开。
“几点?”周竞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
“七点二十。”林确将手机翻过来,“袁真九点以后接电话。”
周竞嗯了一声,手掌从他腰侧撤开一半,又被林确按了回去。林确转过身,两个人在不算宽的床上面对面躺着,膝盖隔着薄被碰到一起。昨晚许准的名字出现以后,他们没有连夜讨论出一套无懈可击的相处规则;此刻天已经亮了,林确反而不急着把那点介意从周竞脸上抹掉。
“你可以不高兴。”他说。
周竞静了片刻:“我确实不高兴。”
“还有呢?”
“我不希望你因为他换项目,也不希望他每天同你一起工作。”周竞说得很慢,却没有绕开其中的矛盾,“前一句是真的,后一句也是真的。”
林确抬手贴住他的脸,拇指压在右眉尾那道旧痕旁边:“这才叫说完整。”
周竞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留在自己脸侧。他没有借着这个动作索取保证,只问林确准备怎么处理。林确说先确认调任性质,再做工作回避;周竞点头,又补上一句:“我会问,但不会查你的行程。”
“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不会每天提交证明。”
“可以。”
这几句话都不浪漫,却比一句“你放心”更能让人安定。林确的掌心仍贴着周竞,周竞也没有松开他的腕骨。高架上的第一轮早高峰已经开始,车辆经过桥面接缝时,窗玻璃轻轻发颤;他们在震动里靠得更近,额头相抵片刻,才一同起床。
九点零五分,袁真回了电话。
许准的调任并非本人申请。海平内部审查认定他违规扩大资料下载范围,又在与林确存在私人关系的情况下代付住房订金,因此记书面处分、撤出收购条线十个月;北方旧粮站缺少熟悉旧旅宿成本的人,才将他补进来。人事知道两人曾是大学室友,也看过海平事件中的关系披露,新的安排不允许许准审批林确的预算,所有涉及运营取舍的费用由袁真终签。
“你可以申请换项目。”袁真在电话里说,“但我先讲清楚,旧粮站的运营动线是你做的,你现在退出,前三周的成果要全部交给别人。许准也申请过换到另一组,没批。公司不会为了让你们看起来毫无关系,就假装已经投入的工作不存在。”
林确答:“我不换。边界按你说的写进分工。”
“那周一三方确认。”袁真顿了一下,“还有,许准此前垫付的住房订金已经原路退回。他住公司统一安排的公寓,不是你这一栋。”
电话开着扬声器,周竞从头到尾都听见了。最后一句落下,林确偏过脸:“这一条是不是重点?”
“对工作不是。”周竞正在给两个人倒水,水流在杯沿停得很准,“对我算。”
林确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颌抵在他肩上:“你承认得倒快。”
周竞放下水壶,手掌覆到林确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上:“四十二天里,不想靠猜。”
上午十点,外弧礁群项目发来驻场登记表。保险、岸上联络、慢性病史与返岸接送人都要填写,最后一页有一栏“紧急联系人及关系”。周竞将其他内容逐项录完,在这一栏停了许久,光标一明一暗,像在等一个不能由系统替他选择的称谓。
林确坐在旁边整理下周的旧粮站资料,余光早已发现,却故意没有催。直到周竞问:“写你,可以吗?”他才把电脑转到自己面前。
“你准备写什么关系?”
“伴侣。”
周竞说出这两个字时,面上没有刻意郑重,右手却一直停在键盘上方。林确握住那只手,指尖从掌心一路嵌进指缝,再将两个人交握的手压到桌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