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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天（第1页）

周五晚上九点零八分，北方车站的到达屏将“准点”改成了“正在检票出站”。

林确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没有站在正对闸机的位置，而是倚着出口右侧的石柱，那里能避开接站牌与行李车，仍可将六条通道尽收眼底。等人时，他并不频繁确认手机，只偶尔用拇指摩挲食指第二个关节；海平最忙的几年里，住客超过约定时间未归，他也是这个动作，神色不显急，身体却总比门响更早直起来。

九点十二分，第一批乘客从闸机后涌出。周竞走在中段，黑色旅行包压在肩后，一只手拖着尺寸不大的箱子。他在长途车厢里坐了几个小时，步幅起初略显僵硬，经过最后一道闸机便重新拉开；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右眉尾那截浅色旧痕在顶灯下时隐时现。林确已经知道那张脸清醒、沉默乃至睡着时分别是什么样，此刻仍发现一个此前没有留意的细节——周竞在人群里寻找什么时，嘴角会先收紧，等目标真正出现，眼里的锋利才会慢慢撤掉。

两人的视线隔着往外散开的人群撞在一起。周竞脚下没有停，径直走过来：“等多久了？”

“刚到。”林确从石柱旁站直，伸手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还能走吗？”

周竞以为他要领路，手指顺势收拢，下一刻却被拉得向前半步。林确没有像上周那样扣他的后颈，只把人抱住，手臂从肩背绕过去，掌心落得直接而实在。周竞的箱子在身后偏了方向，轮子撞到鞋边；他没有管，另一只手越过林确的腰，稳稳压在脊背中间，将这个原本可以很短的拥抱延长了几秒。

广播在头顶提醒旅客不要停留。林确听见周竞贴近耳侧的呼吸，问：“到底能不能走？”

“能。”周竞的下颌碰到他鬓边，声音因此显得近，“但你没说现在就走。”

林确笑了一下，松开手臂时没有将两人的手一并放开。他从周竞掌心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五指完整地扣进去，才带他离开出口。周竞低头确认两个人交握的手：“北方接站都有这项服务？”林确说只买了一张票，附赠一次。周竞又问回程算不算，他便捏了捏掌中那几根手指：“表现好再说。”

地铁比车站更挤。两个人上车后只能站在门边，箱子卡在腿侧，每一次启动都有人向前倾。周竞一手握住扶杆，另一只手始终护在林确后腰，列车晃动时便将人往自己这边收；林确起初还抓着横杆，后来索性松开，背靠到他胸前，把重心交过去一部分。玻璃门上映出交叠的肩线与周竞落在他腰后的手，林确抬起手指，在那只手背上敲了两下：“上周不是挺规矩？”周竞答：“上周你还没接站。”林确问所以责任在他，周竞说也可以算自己的，掌心随即向内移了一寸，替他挡住后面再次挤来的人。

到公寓附近时，夜里下起一阵没有预报的急雨。两个人只带了一把伞，周竞撑着，伞面大半偏到林确头顶，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水打出湿痕。林确没有提醒他把伞扶正，而是直接揽住他的腰，将两个人拉到同一片阴影里。周竞侧过脸，鼻梁上沾了两点被风送进来的水；林确用拇指抹掉，手没有立即收回，沿着他的颧骨停到耳前。周竞提醒还在外面，林确反问他在车站怎么不怕。周竞说自己从没说过怕，已经在伞下俯低了些；林确却用抵在他耳侧的手将人推回去：“先吃饭。我今天只吃了会议室的饼干。”

街角的小面馆还亮着灯。店里只剩一桌夜班司机，吊扇把潮气与热汤的白雾推得到处都是。两个人挤在靠墙的小桌边，膝盖无可避免地抵在一起；起初只是桌子太窄，后来林确向后挪过一次，周竞的腿仍跟着碰回来，他便也懒得再分开。

周竞没有将一整周都说成“挺好”。东平码头的签字权限虽已恢复，事务所却把他从两个对外汇报名单中拿了下来，理由是舆情刚过，需要降低曝光。周竞对此不服，周三同合伙人争了四十分钟，最后拿回了技术审定权，公开汇报仍由别人负责。他复述这些时声音平直，右手却无意识地将一次性筷子的纸套折成四等份，边角一一压齐。

“你争的是工作，还是名字必须出现在报告上？”林确问。

“工作。如果判断是我的，提问也应该来找我。让别人站在前面，只会多一道转述。”

林确伸手抽走那张已经被折得过分方正的纸套，指腹顺便在周竞手背上压了一下：“争回来就行。还有什么？”

周竞抬起眼。这一刻的迟疑很短，却足够林确意识到，他从临岬带来的并不只有两天换洗物品。周竞说：“有件事回去谈。”

公寓门禁没有再弹出访客申请。周竞从钥匙环上取下实体卡，贴上感应区，绿灯亮起时，海平后院那枚银色钥匙垂在下面，轻轻碰过他的指节。林确站在身后，手掌从他腰侧探过去推开玻璃门：“看来还有效。”周竞追问期限，林确说已经告诉过他；他却坦白只是想再确认一次。林确贴着他的肩胛将人往门内推：“少套话，先上楼。”

进了公寓，周竞刚把旅行包放下，林确便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臂，将人转回来。两个人之间还带着室外的雨气，周竞微低着头，没有先动；林确的手掌贴上他下颌一侧，拇指擦过唇角，然后吻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检票广播，也没有人流催促。周竞抬手环住林确的背，先是克制地停着，等林确的另一只手也攀到他肩后，才将人更紧地抱进怀里。这个吻仍不漫长，分开时两个人的额头却没有立即离开。周竞的鼻尖轻轻碰过林确鼻梁，像在确定他没有下一步退开的意思。

周竞问这是不是附赠的第二次。林确掌心还停在他脸侧：“这是检查门卡。现在谈你带来的事。”

周竞没有试图把那点亲近再拖延。他从旅行包夹层取出一份打印材料，首页写着“外弧礁群防台加固联合驻场计划”。项目周期十个月，需要一名结构技术负责人长期随队；海平审查结果出来以后，事务所重新把周竞放回候选名单，周三正式通知他，答复期限是下周一。

林确将八页材料从头翻到尾。项目离临岬外港七十多海里，正常轮换周期十四天，进入台风季后由海况决定返岸时间；技术负责人一旦确认，中途不能随意更换。津贴、权限与晋升通道都写得清楚，这不是把周竞调去填一个没人愿意接的缺，而是他在海平风波以后，第一次重新被放回真正重要的位置。

“你想去吗？”林确问。

周竞坐在沙发另一端，两只手交叠，拇指抵在一起：“我想先同你商量。”

“这不是回答。”

“十个月不短。海况不好时，四五周回不来也是常事。你刚到北方，我——”

“你以前遇到这种项目，会不会去？”

周竞沉默片刻：“会。”

林确合上材料，起身走到窗边。高架上的车灯不断掠过玻璃，他的影子被切成明暗相间的几段，肩背保持着平直，左手却在窗台边缘握紧又松开。周竞跟着站起来，伸出的手在碰到他以前停住，最终只摊开在两个人之间。

“我没有替你拒绝。”周竞说，“也没准备瞒着你。”

林确垂下视线，片刻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周竞立即握住，却没有借力把他拉近，只等他自己转过身。

“我当然想让你留在临岬。”林确说，“最好每个周五都坐九点十二分那班车，最好下个月我换地址，你直接把行李搬过来。但你拿到材料以后，已经把项目八页全标过了。第三页返岸窗口写错一个日期，你用红笔改了；第六页的风荷载说明旁边，你写了三行意见。周竞，你不只是能去，你是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