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温言出门之前在自己的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木托盘里的东西排得整整齐齐——玻璃碗里的碎叶子、旧苹果、新苹果、泡着绿萝枝条的玻璃瓶、肥料杯,还有两片干叶子和两颗小石子。他伸手把旧苹果旁边那片最完整的干叶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片很轻,脉络清晰,边缘卷着,颜色是那种被时间晒透了的浅褐色。
他把那片叶子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出门坐地铁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的时候谢珩已经在冬青树下面等着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拎纸袋,看到温言走过来的时候站直了身体。两个人并排走进大门,穿过冬青树,绕过门诊楼。护士站里坐着小张姐,她把探视卡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温言的口袋,没说什么。
两个人接过卡往里走。走到203和206之间的时候谢珩停了一下,温言也停了一下。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拍,谢珩先转身推开了203的门,温言看着那扇门合上,然后推开了206的门。
他爸今天坐在床边,面前的小碗里放着几瓣剥好的橘子,旁边是那只银灰色的保温杯。温言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干叶子放在床头柜上。他爸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问是什么,只是伸手碰了一下叶子的边缘,然后收回了手。
“外面有风,”温言说,“今天没太阳。”
他爸嚼着橘子没有回答,但目光从窗户外面收回来落在温言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个弧度浮上来一点点。温言坐在旁边,看着他爸把碗里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然后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水。他坐了一会儿,等到探视时间结束才站起来。
他出来的时候谢珩已经在走廊里了。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只深蓝色的保温杯,今天没有拎纸袋。看到温言出来他站直了身体,两个人往外面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张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写东西。
出了大门,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吹得冬青叶子翻来翻去。温言走在谢珩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着往前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温言没有往副驾那边走,他站在车头前面看着谢珩。
“谢总,”温言开口,“我今天不回家。”
谢珩看着他,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温言也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开出去之后拐上了那条熟悉的路——两边树更密,楼没那么高,路灯是圆头的。温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街景,手里攥着口袋里那片干叶子剩下的一点碎屑。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入口旁边。两个人下车,坐电梯上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谢珩掏钥匙开门,温言换鞋走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茶几、柜子、窗帘,每样东西都在原位。午后的光从半拉的窗帘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半张光,今天比上次来的时候斜了一些,落在茶几腿旁边。温言走到窗台前面。那盆绿萝还在原位,藤蔓绕在木棍上,新叶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一片。旁边那只小木托盘里石头和三片叶子还摆在那里。窗台上那瓶水还在,水线又低了一些。
温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片干叶子。叶子的边缘已经有些碎了,但形状还在。他蹲下来,把叶子放在那只小托盘里,挨着原来那块石头。托盘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一块石头,三片叶子,加上他刚放进去的这一片。四片叶子叠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但都是那种被时间晒透了的浅褐色。
谢珩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只托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从家里带来的。”
“嗯,”温言站起来,“窗台上那片最完整的。”
谢珩没有说什么,但他伸手把托盘里那片新放的叶子往石头旁边拨了一下,让叶子和石头挨着。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水。走回来的时候把其中一瓶放在温言面前的桌面上,另一瓶他放在窗台边上,挨着那盆绿萝的花盆。
两个人重新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温言坐的还是那把椅子,谢珩坐的还是他那把。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像窄了一点——温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今天两把椅子之间的距离确实比他上次来的时候近了一点点,像被人悄悄挪过。
“谢总,”温言开口,“你那个托盘里现在有四片叶子了。”
谢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嗯。”
“一块石头,四片叶子。”
“嗯。”
温言低头看着自己那瓶水,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把手搭在瓶盖上,指尖凉凉的。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瓶水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两瓶水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谢总,”温言说,“你上次说等我来了再放。我今天放了。”
谢珩看着他。
“下次来再放一样,”温言说,“慢慢放。”
谢珩没有说话。他把水瓶放在桌面上,瓶底磕出一声轻响。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两只瓶子上,在桌面上投下两道短短的、淡灰色的影子。两道影子挨着,中间几乎没有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