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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颜入画（第1页）

沈怀瑾将养了五六日，才觉着身上有了几分力气。这些天萧迢每天都会来撷芳殿坐上一两个时辰，有时带几本新得的孤本古籍，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坐在窗下看折子，偶尔抬头朝榻上看一眼。

沈怀瑾不睬他，他便安安静静地自己寻事做，仿佛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过各的，是最平常不过的光景。

只是有几次沈怀瑾装作睡着，从半阖的眼缝里偷看他。烛火把萧迢的侧影投在青砖地上，那线条极利落，像用刀在黑暗里刻出来的。他看折子时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偶尔用朱笔在上头划一道，动作快而准。他做事时从不抬眼，那种专注让沈怀瑾没来由地觉得心安，又觉得心惊。

第七日清早，萧迢来得比往日都早。沈怀瑾刚喝完了药，正被那苦味搅得眉心微蹙。

萧迢站在门边，也不进来，只抱臂斜倚着，将那件白狐裘往肩上一搭，笑道：

“今日天气好，跟我出去走走。”

沈怀瑾漱了口，抬眸看他：“你不上朝？”

“今儿休沐。”萧迢道，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一整个早春的日光，“前几日不是应了我，说身子好了便去城南看梅。今日可赖不掉。”

沈怀瑾默了默，他原以为那不过一句随口的邀约，这些天过去，萧迢该忘了才是。结果这人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了极要紧的事，在心里稳稳当当地装着。

他放下茶盏，慢慢起身。周顺极有眼色地捧来外出的衣裳，是一件极厚实的雪青色斗篷，领口缝着一圈极细的白狐毛，衬得沈怀瑾那张脸愈发出尘，像画上走下来的人。

萧迢亲自上前，从周顺手里接过斗篷，抖开，披到沈怀瑾肩上。

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次。他绕到沈怀瑾身前，垂下眼替他系领口的两枚玉扣。

他的手指极稳，偶尔碰到沈怀瑾的脖颈，那指腹上的薄茧刮过细嫩的皮肉，激起一阵极轻的战栗。

“这颜色很衬你。”萧迢低声道，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怀瑾的额角，像春风拂过新雪。

沈怀瑾没说话，只微微偏开头。他怕萧迢看见自己发红的耳根，更怕萧迢听见自己乱得不像话的心跳。

出了宫门，便有一辆青帷马车候着。萧迢亲手扶沈怀瑾上了车，自己才跟着钻进来。那车中铺着极厚的绒毯，四角挂着暖炉，将一个不大的空间烘得暖如春日。

沈怀瑾靠窗坐着，将帘子撩起一角往外看。宫城外的长街已经扫净了雪，两旁店铺次第开着，有些卖热汤面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地往天上冒。街上有挎着竹篮卖花的小姑娘，有牵着驴子驮货的老翁，有追逐打闹的孩童，笑声清脆脆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沈怀瑾看着看着，眼底便蒙了一层极淡的雾气。上一次见到这样鲜活的市井，还是城破之前。他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萧迢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极精致的螺钿小盒，打开来，里面码着几枚蜜饯。他拈了一枚递给沈怀瑾。沈怀瑾低头看了那蜜饯一眼，没有伸手接。他便就着那个姿势，把蜜饯送到沈怀瑾唇边。

“马车颠簸，吃了这个不晕。”他道，语气软得像是哄人。

沈怀瑾轻轻叹了口气，张嘴含了。那蜜饯甜中带着一丝极淡的酸，化在舌根，像把整个冬日的乏都解了。萧迢的手指擦过他的下唇，极轻极快。沈怀瑾的身子僵了一下，低下头去，佯装整理袖口。

城南的梅林果然开得极盛。远远望去，像天边烧着一片红云，又像雪原上洒落了漫天的胭脂。车停在山道口，萧迢先跳下去，又转过身来，朝沈怀瑾伸出手。沈怀瑾犹豫了一瞬，终究将手放了上去。那掌心滚烫，包着他的指尖，一路未曾松开。

林中的梅花开得极密，枝枝交错，将天光筛成细碎的金粉，落了两人满肩满身。沈怀瑾走得慢，萧迢便也慢下来，半侧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偶尔有风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红的白的，像一场极盛大的花雪。沈怀瑾伸出手去接，那花瓣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低头看着那片薄薄的花瓣，忽然道：“你准备的东西呢。”

萧迢也不卖关子，牵着他的手往梅林深处走。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林子深处辟出了一块平地，当中立着一座极小的竹亭，亭上覆着新铺的茅草，檐角挂了两串铜铃。风一吹，铃声与花瓣一同落下来，清脆里裹着甜香，像谁在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