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是被一阵极轻的鸟鸣唤醒的。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从极深的梦中浮上来,又像就停在窗外的紫竹梢头。
他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撷芳殿内那顶素青的帐幔,上面绣着几枝疏疏的兰草,被晨光透过,影影绰绰的,像活过来一般。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勤政殿中,那个滚烫的怀抱,那件被他的眼泪打湿的玄色朝服。
周顺听见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他醒了,便笑道:“相爷可算醒了。您这一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李太医来看过两回,说能睡便是好事,不让奴婢叫您。”
沈怀瑾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浑身软绵绵的,倒不算难受,只是喉咙干得厉害。
他接过周顺递来的温水喝了两口,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料子滑腻,带着极淡的皂角香。
“这衣裳……”
“是陛下命人送来的。”周顺忙道,又补了一句。
“昨夜也是陛下亲自把相爷抱回来的。奴婢见着的时候,相爷裹在陛下的鹤氅里,脸烧得通红,陛下自己只穿了单衣,在雪地里走了半路,回去就冻得……唉。”
沈怀瑾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水面上漾开一圈细密的波纹。他低下头去,没让周顺瞧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萧迢他……无碍吧。”他道,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晨光里。
周顺眼睛一亮,忙道:“陛下年轻力壮,回勤政殿喝了碗姜汤便没事了。倒是相爷您,昨夜又烧起来,说了一夜胡话。若不是陛下寸步不离地守着,奴婢们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沈怀瑾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那红从耳根开始,像一滴朱砂落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漫延开来,将那张大病初愈的苍白面孔染出了几分鲜活的气色。他偏过脸去,低低“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用过早膳后,沈怀瑾破天荒地让周顺替他找了一面铜镜来。
周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不迭地去捧了镜子过来,又取了象牙梳和挽发用的玉簪,在一旁候着。沈怀瑾坐在案前,缓缓将镜面转向自己。
镜中人清瘦得厉害,下颌尖得几乎能刺破那层极薄的皮肤,唇色淡得只余下一点浅红,像被水洗过了的桃花瓣。
那双桃花眼因连日低热,眼尾的红意比平日更浓了几分,像是天生便用胭脂勾过一笔,含着将落未落的水光。
眼下两片青灰,极浅极淡,倒让他整个人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倦的风情。他看了一瞬,便将镜子扣下了。
“我这副模样,是不是很憔悴。”他道。
周顺摇头如拨浪鼓:“相爷生得好看,病着也好看。您是没瞧见,昨夜陛下守在这里时,那眼神,简直是一刻也舍不得从您脸上挪开。奴婢在旁边添炭,大气都不敢出。”
沈怀瑾的眉微微蹙了一下,没有接话。他让周顺简单梳了头,用玉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又披了件家常的月白袍子。
那袍子是旧物,洗过许多遍,领口处磨得有些发毛了,软软地贴着他的颈子,像一片温润的云。
他心里很清楚,昨夜在勤政殿失控之后,有些东西已经变了。维持了许久的、岌岌可危的壳,在萧迢面前裂开了一道缝。
那个人便顺着那道缝钻进来,不由分说地占了他心里一块地方。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萧迢便又来了。
这一次,萧迢手里拿着一枝梅。
那梅枝极长,斜斜地横着,上面疏疏地开了一朵,其余都还是些将绽未绽的小花苞,殷红的一点,像从枝干里浸出来的血珠。
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样斜倚着门框,将梅枝挡在身前。那枝上的花影落在他脸上,一明一暗,愈发衬得那张脸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昨夜哭成那样,今日倒肯起来梳头了。”他道,声音里带着笑。
沈怀瑾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身子不自觉地绷直了些。他别开目光,不去看萧迢,只伸手去拨弄案上那本翻旧了的经书。那书页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像在掩饰什么极不平静的心事。
“陛下今日不早朝?”他问。
“今日无事。”萧迢走了进来,将梅枝随手插在桌上一只青瓷瓶里。那瓶中本还盛着半盏隔夜水,被枝干一搅,水面漾起来,浮着细碎的冰凌。
他的目光从沈怀瑾的眉眼滑到他的脖颈,又落到他微乱的襟口,像一尾极轻极轻的鱼,在他周身的水里游来游去。
沈怀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喉咙轻轻一滚,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那截腕骨从袖中露出来,白得晃眼,像一截刚刚剥出的新雪。
“还疼不疼?”萧迢忽然问。
沈怀瑾一怔:“什么?”
“手腕。”萧迢走近一步,目光落到他绞着袖口的那只手上。那手腕上还留着昨夜被他握过的痕迹。沈怀瑾的皮肤极薄,但凡力道重些,便会留下印子。此刻那截雪白的腕子上,果然有几道极淡极浅的红,像是被人用指尖描画上去的。
沈怀瑾像被蜂蜇了一下,猛地将手缩回袖中,耳尖又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