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龙涎香依旧燃着。
那是先帝惯用的香,从南海进贡而来,一两香屑抵得上一户中等人家半年的嚼用。平日里沈怀瑾入殿奏事,总要先在这香气里站上一会儿,等内侍通传。十年了,这味道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和朝服上的熏香、奏折上的墨香、太和殿外那株老梅的冷香一起,构成他全部的记忆。
可今日,这香气里混进了别的味道。
铁锈味,血腥味,还有雪水融化后,从那些兵士甲胄上蒸腾起来的森冷潮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坏了的药,呛得他喉头又泛起一阵痒意。
沈怀瑾用力咽下那口咳嗽,将脊背挺得笔直。
他被两个披甲的兵士押着,从侧门进入大殿。那两个兵士显然得了吩咐,并不敢真的碰他,只虚虚地跟在两侧,倒像是给他开道一般。可即便如此,当沈怀瑾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殿中所有的目光,还是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然的探究。
沈怀瑾目不斜视,只望着前方。那里,在九级玉阶之上,龙椅就静静地摆着。椅子上铺着的明黄缎垫还是先帝在时的样式,此刻却坐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萧迢懒懒地靠着椅背,一手支颐,一手搭在膝上,那柄乌鞘长剑就横放在他面前的御案上。那剑鞘上沾着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只在蟠龙纹的缝隙里,还能看见几丝极淡的暗红。他身上的玄甲还没脱下,只松了肩甲和护腕,半甲半袍地坐在那里,像是来赴一场并不如何重要的宴席,这金銮殿,不过是他临时歇脚的所在。
“罪臣沈怀瑾,带到。”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雪敲打琉璃瓦的声音,能听见角落里某位老臣压抑不住的哽咽。
沈怀瑾在阶下站定。
他没有下跪。
身后那两个兵士似乎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动手。殿中便更静了,静得能听见沈怀瑾身上那件旧狐裘,因了方才在雪地里走了一遭,此刻正往下滴水的细微声响。
水滴落在金砖上,啪嗒,啪嗒,像更漏。
“沈相。”龙椅上的人先开了口,声音懒散,带着北地人特有的、微微上挑的尾音,“多年不见,你这身子骨,倒是愈发清减了。”
沈怀瑾抬起眼来。
他生着一双桃花眼,此刻眼尾的红意比平日里更甚,不知是被殿外的风雪吹的,还是被方才那阵咳嗽激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意,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那么安安静静地望过去,像是望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晋王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清,“不对,如今该称您一声陛下了。”
他顿了一下,唇角极浅地勾了勾。
“别来无恙。”
这四个字,他昨日在城楼上已经说过一次。彼时隔着十丈风雪,说得并不如何真切。可今日,在这座他与先帝共处了十年的金銮殿上,在这满朝文武之前,他再一次说出这四个字时,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挑衅的从容。
他就像一个早已输光了家当的赌徒,连性命都押了上去,反倒什么也不怕了。
萧迢闻言,眉峰极轻地挑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在唇边荡开,衬着身后蟠龙的金光,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灿然,可眼底深沉,始终叫人摸不透。
“沈相这是在怨朕。”他说,语气笃定,带着一丝极淡的玩味,“怨朕来的迟了,还是怨朕,来的太早?”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殿中众人都听不明白,只沈怀瑾心头微微一跳。他垂下眼去,不再看龙椅上的人,视线落在那柄横在御案上的长剑上。那剑鞘上的蟠龙纹,正是太祖开国时铸造的那一批,他认得。
“陛下说笑了。”他道,“成王败寇,古来如此。罪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萧迢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