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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第1页）

沈怀瑾的寒症来得凶，去得却慢。李太医每日早晚各来诊一次脉，回回都要摇头，说相爷这是陈年旧疾被引了出来，得细细调养，最忌劳心费神。

周顺便将这话当成了圣旨，恨不能把沈怀瑾按在榻上连地都不让下，可沈怀瑾哪里躺得住，第三日清晨，他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唤周顺取他的外袍来。

周顺急得直搓手，围在床边团团转：“相爷，您这还没好利索呢，李太医说了——”

“李太医说，适当走动走动，于气血运行有益。”

沈怀瑾截过他的话头，声音还有些哑，语气却不容置疑。他扶着床柱站起来，身形微晃了一下，周顺赶紧上前搀住，只觉掌心下的手臂细得惊人，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摸到骨头。

“那也不能往殿外去啊。”

周顺小声嘟囔着，终究拗不过他，取了一件厚实的鸦青鹤氅来，结结实实将他裹住，又往他怀里塞了那个紫铜手炉。

沈怀瑾这几日昏昏沉沉，梦里总见着先帝。

先帝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书，笑眯眯地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先帝便说，怀瑾啊，这大楚的担子，往后就压在你身上了。

他张口想答，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直直坠下去。然后便是萧迢的那声“争气一点”，又将他从深渊里重新拉了回来。

醒来时，枕边有极淡的雪松香，早已凉透了。

他今早执意要出门，倒不是全因躺得烦闷。

昨日黄昏，周顺在门外与一个小宫女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偏沈怀瑾耳力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眼。

那小宫女说，朝中又有人上了折子，请陛下将前朝旧臣一律革职查办，连在宫里当差的前朝宫人也尽数遣出。周顺听完叹了口气，说陛下已经压了三道这样的折子了。

他从来都知道，一个旧朝丞相留在新帝宫中，朝臣们会如何作想。

攻讦、猜忌、非议，这些他早该料到。只是他没想到，萧迢当真会为了他，将那些折子一压再压。更没想到，今日早朝，萧迢竟差人来传他上殿。

那内侍来的时候，沈怀瑾正披着鹤氅立在廊下看竹，雪已经化了大半，紫竹抖擞出一片青翠，被晨光一照，像上好的翡翠雕成了细长的叶子。

内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说陛下请沈相移步太和殿，有要事相议。

沈怀瑾没有动，只淡淡道：“我如今无官无职，去太和殿于礼不合。”

内侍面露难色，道：“陛下说了，沈相若是不肯去，他便亲自来请。”

沈怀瑾的指尖在手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铜炉已经温了，不再烫手，可这一下还是让他感到了灼意。

他知道萧迢说得出便做得到，若是真让堂堂帝王在早朝之后亲自跑到撷芳殿来“请”他，那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怕是能将这殿顶都掀了。

“知道了。”他垂目道，“我去。”

太和殿。

这座大殿沈怀瑾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数出从宫门到御前要走多少步。

可今日他每迈一步，都觉着脚下的金砖在发烫。那热从鞋底透进来，顺着骨血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腹，爬到心口，烫得他喉间干涩。

殿中已列着两班文武。新朝初立，官员换了大半，可仍有几张熟面孔混在其中，只是衣冠都换了新制，瞧着又熟悉又陌生。

沈怀瑾跨进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惊愕，有玩味，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一步步走到殿前，没有下跪。

“草民沈怀瑾，参见陛下。”他行了长揖，腰弯下去，却不肯再低半分。

萧迢坐在龙椅上，今日穿了正式的朝服，玄衣纁裳，十二旒白玉珠冠。

那冠冕上的玉珠垂下来，半遮了他的眉眼，倒让那股少年气收敛了不少，整个人端凝如渊。

“沈怀瑾。”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响，“朕今日唤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怀瑾直起身，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殿中极静，静得能听见龙椅上那些玉珠轻轻碰撞的细响，像远处传来的更漏。

“陛下请讲。”

萧迢没有直接开口，而是挥了挥手。

旁边的内侍会意，捧着一叠折子走到沈怀瑾面前。沈怀瑾垂目一看，那折子足有七八本，最上面那本摊开着，字迹工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他只扫了两眼，便认出了内容——请严惩前朝旧臣，以正朝纲。

罪名罗列得极细，从“怀瑾握瑜，私通前朝宗室”到“暗藏祸心，图谋不轨”，字字诛心。

“这些折子，朕都留中了。”萧迢道，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当众问你，便是要给天下一个交代。你告诉满朝文武，你沈怀瑾，到底是大楚的臣，还是大周的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