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睁开眼,只知已是次日黄昏。
殿中燃着安神的沉香,混着极浓极苦的药味,像一张黏稠的网,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被褥的细软,那触感潮潮的,汗湿了大半。他想翻身,却觉着浑身的骨头像被人一节一节拆开来,又草草拼凑回去,每一处连接都透着酸软无力的疼。
“相爷醒了!”周顺的脸忽然从帐外探进来,眼眶红通通的,不知是熬的还是哭过。他一边扶着沈怀瑾慢慢坐起来,一边朝外头喊道,“快,去禀告陛下,就说相爷醒了!”
沈怀瑾想拦他,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来,只勉强摇了摇头。周顺哪里肯听,已经一叠声地让人去了。沈怀瑾便不再挣扎,由着他往自己背后垫了厚厚几个软枕,又端了温水来,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
那水淌过喉咙,像久旱的沙地逢着一场极细极缓的雨,他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便又咳起来。这一次的咳带着胸腔里沉闷的共鸣,每一声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掏,掏得他眼前发黑。
“李太医说了,相爷这是邪寒入体,加上连日劳累,旧疾一起发作了。”周顺给他拍着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后怕,“昨夜烧到人事不知,奴婢当真是……”他没再说下去,只低了低头。
沈怀瑾靠在枕上,目光越过周顺的肩头,落在帐顶悬着的那枚白玉莲花坠上。那坠子雕得极精,花瓣薄如蝉翼,被烛火一照,通体透亮,像一朵真的莲花开在帐中。他记得昨日还没有这坠子。
“这帐子……”他哑着嗓子开口。
周顺忙接道:“是陛下命人换的。连被褥、帐幔、枕芯,都换了新的。陛下说旧的那些熏过前朝的香,对相爷的身子不利,统统撤了。”
沈怀瑾没有说话,只慢慢闭上了眼。
他不想问萧迢昨夜是否来过。因为那记忆虽然模糊,却还留有痕迹。那只滚烫的手掌,那声压抑的“争气一点”,像烙印似的刻在他昏沉的神志里。他甚至记得自己在某个极混沌的时刻,无意识地抓住了什么。那只手,或者那段袖口,在滚烫与冰凉之间,他抓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朕昨夜可被沈相抓得够呛。”
这声音来得突然,像一片轻雪落进寂静的潭中,连涟漪都带着几分不请自来的从容。沈怀瑾豁然睁眼,便看见萧迢已经站在了殿中。周顺不知何时退到了门外,殿里只剩他们二人。烛火在萧迢身后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与沈怀瑾投在帐上的影子,遥遥相对。
萧迢今日穿得随意,一件靛蓝色的暗纹直裰,外罩半旧的白狐裘。那狐裘的毛色雪白,无一根杂色,衬着他眉眼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少年气,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柔和。他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见沈怀瑾望过来,便自顾自走到桌前,将食盒打开,端出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熬得极稠的药膳粥来。
“醒了就吃些东西。”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动作却极轻极稳,将粥碗端在手里,用勺子搅了搅,又轻轻吹了吹,这才朝榻边走来。
沈怀瑾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褥。
“陛下亲自送膳,罪臣担不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完整。
萧迢坐到了他床边,挨得不远不近。那粥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这微凉的殿中氤氲开一层薄薄的雾。他舀起一勺,递到沈怀瑾唇边,道:“张嘴。”
沈怀瑾没动。
两人便这么僵持着。一个举着勺,一个别开脸。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啵”地爆了一声,那声响极轻极脆,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寂静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
“沈怀瑾。”萧迢忽然叫他的全名,尾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见的警告,“你想让朕一直这么举着?”
沈怀瑾的睫毛颤了颤。他慢慢转过头来,视线落在萧迢手中的勺子上。那勺子是青玉制成的,通体温润,映着粥汤的浅色,像一弯新月。他到底张了嘴,将那勺粥含了进去。
粥熬得极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茯苓香和一丝极细微的甘甜。沈怀瑾咽下时,喉间那股干涩被熨帖得稍稍平缓了些。萧迢又舀了第二勺,这次没有举起来,只停在碗沿,等着他。
“朕自己熬的。”他忽然说。
沈怀瑾抬起眼来,目光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愕。
萧迢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像风吹过水面时最轻微的一道纹:“怎么,不信?朕在北境带兵时,营中伤员吃不下军粮,朕就学着熬粥。熬得多了,便也像样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沈怀瑾听在耳中,却觉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深藏的意味。
这人在告诉他,朕不是养在深宫里的皇帝,朕做过许多你想象不到的事。包括用五年的时间,一步步走到你面前来。
“陛下有心了。”沈怀瑾垂下眼,将那复杂的情绪尽数压进心底。
萧迢没再说话,只一勺一勺地将粥喂完。他的动作始终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极自然的耐心,像在照料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